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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斯文败类 寨子东头, ...

  •   寨子东头,那户愿意留人借宿的人家,是一栋位置偏僻的吊脚楼。

      这栋楼比寨子里的其他房子都要破败,木板外墙发黑发朽,底下的几根承重木柱甚至长满了暗绿色的毒蘑菇。

      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

      陈野用一百块钱和几句好话敲开了门。老妇人收了钱,沉默地把他们领到二楼的一间空房里,指了指角落里两张铺着发黄粗布的木板床,用苗语掺着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晚上,莫出门。”

      说完,她转身就走。

      在老妇人转身的瞬间,陈野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林悬那只垂着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老妇人仅剩的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恐惧。不是看到残疾人的惊讶,而是那种看到了某种早就应该深埋地底、却又重新爬出来的不祥之物时的战栗。

      但她什么也没说,匆匆下了楼。

      陈野挑了靠门的那张床,把自己的破军大衣往床上一扔,转身看着正在用随身带的消毒湿巾反复擦拭木板床沿的林悬。

      “林先生,这寨子不对劲。”陈野点了一根烟,靠在门框上,“一水儿的苦井水,供着一只断手的神庙,还有那老太太刚才看你的眼神。你要找的那只银手镯,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林悬把擦完的湿巾精准地扔进垃圾袋,又拿出一块纯白的手帕铺在床头。

      “不知道。”他头也不抬地说,“我也在找答案。”

      “得。”陈野吐了口烟圈,“拿钱办事,你不说我也不多问。但这地方邪门,你晚上最好听那老太太的,别瞎溜达。”

      林悬没搭腔,只是用左手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从皮包里拿出一本极其厚重的硬壳笔记本,坐在那块白手帕上,安静地看了起来。

      陈野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说话,和衣躺下。

      跑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加上昨晚在老桥上那一场仿佛抽干了体力的异骨共鸣,他现在疲惫到了极点。后背一沾上硬邦邦的木板床,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陈野再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烟盒,却摸了个空。

      他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靠窗的那张床。

      床上是空的。那块白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林悬不在。

      “操。”

      陈野低声骂了一句,翻身下床。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左胸——异骨安静得很,没有发热,也没有刺痛。

      但正因为太安静了,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这破东西平时一靠近林悬就有反应,现在毫无动静,要么是林悬走远了,要么是……它在刻意藏着什么。

      这大少爷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走到二楼的回廊上。

      寨子里死寂一片。没有一丝灯光,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只有山风穿过吊脚楼下方空隙时发出的那种类似女人呜咽的怪响。

      陈野顺着木楼梯往下走。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牙酸声。

      刚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一楼堂屋前那片连着后山的半敞开式长廊下,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亮光。像是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煤油灯。

      陈野放轻了呼吸,像一只贴着墙根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在长廊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那瞎眼的老妇人。她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手里机械地搓着一根纳鞋底的麻绳,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那盏煤油灯,身体微微发抖。

      而在她对面。

      林悬坐在一把竹椅上。他没有坐满,后背挺直,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只废掉的右手依然安静地垂在身侧,藏在阴影里。

      他的金丝眼镜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流光,但他的声音,却出奇的温和。

      陈野认识他这两天,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也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而是一种极具包容感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温柔。就像是一个最好的心理医生,或者一个正在聆听信徒忏悔的神父。

      “我知道这很难。”

      林悬用一种极其舒缓的语调,轻声说着,“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年又一年。看着那些水变黑,看着那些女孩走出去再也回不来。”

      老妇人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你不敢问,也不敢看。”林悬继续说,他的声音像是一张绵密的网,一点点收紧,“因为你怕。你怕知道了真相,这几十年装出来的平静就彻底碎了。你怕有一天,那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东西,也会抓住你的手腕。”

      老妇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手里的麻绳掉在了地上。

      “我不怕!”老妇人突然用生硬的汉话低吼了一声,那只独眼因为恐惧而瞪得老大,“山神娘娘保佑我们……那是供奉!是规矩!”

      “是吗?”

      林悬微微前倾了一点身体。煤油灯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如果那是保佑,为什么你的右手,这么多年连拿筷子都会抖?”

      老妇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自己的右手缩进了袖子里。

      陈野在柱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林悬没有用任何逼问的手段,没有威胁,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半分。他只是坐在那里,用最温柔的语气,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切中了老妇人内心最深处、最不敢碰触的恐惧。

      他像是一把极其锋利、却又被温水泡过的解剖刀,一点一点地、不带任何恶意地挑开了老妇人结了几十年的伤疤。

      “她们去了哪儿?”林悬的声音越发轻柔,“那些戴上银手镯的女孩。她们是不是都去了后山那个溶洞?她们的手腕上,是不是都有一圈洗不掉的青紫指痕?”

      老妇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脸,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我妹子……十六岁……她进去的时候才十六岁啊……”老妇人一边哭,一边用苗语和汉话夹杂着,语无伦次地吐露着那些被隐瞒了几十年的秘密。

      “手腕上全是青印子,那是地底下的手在拽她……她抓着门框不肯走,抓着不肯……”

      “水脉倒了,井水苦了……不送人进去,全村人都要死……每年一个,戴上那只镯子……”

      “她才十六岁……”

      在老妇人哭着重复那句“十六岁”的瞬间。

      陈野在柱子后面,隐约看到林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极轻、极迅速地攥了一下。

      然后立刻松开了。

      煤油灯的光太暗,陈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林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甚至没有递一张纸巾。他就那么坐在那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冷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把灵魂剖开,流出一地脓血。

      他要的只是答案。

      等老妇人哭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抽噎时。

      林悬站了起来。

      “谢谢。”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无机质的平稳,“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陈野藏身的那根木柱上。

      陈野的后背一凉。

      这人知道他在这里。不是刚刚才发现,是从头到尾都知道。

      陈野没有躲。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嘴里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林悬。

      林悬停下脚步,左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兜里。

      “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陈野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陈野自认为在底层摸爬滚打,什么心黑手辣的活人都见过。那些为了钱杀人放火的,他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林悬刚才在套话时的那种状态,让陈野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那是真正的“非人感”。他几句话就悄悄捏住了别人的软肋,捏得很准、很稳。他不疼,但他让别人疼得生不如死,最后还得感激他给了个倾诉的出口。

      这才是真正的斯文败类。披着一层极其体面的皮囊,内里却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我是你的雇主。”林悬推了推眼镜,“现在,雇主要回房睡觉了。”

      他绕过陈野,径直走上了楼梯。

      陈野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长廊下。那盏煤油灯已经熄了,老妇人蜷缩在黑暗里,还在不住地发抖,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枯骨。

      陈野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那里安安静静的,异骨没有发热,也没有刺痛。

      但陈野知道,比起那块睡在他身体里的死人骨头,刚刚走上楼的那个活人,才他妈的更像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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