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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守骨人 身后,溶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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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溶洞入口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大片刺眼的火光。
这火光来得极其突兀,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生生劈开了溶洞里浓重粘稠的黑暗。
伴随着火光而来的,是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那些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潮水一样向着暗河的方向涌来。
陈野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短铁撬瞬间横在了胸前。
“操。”
他低骂了一句。这破寨子的人动作也太快了,明明那条山道已经被他们甩在了后面,这帮人是怎么这么快就摸进洞里的?
“是奶奶……”阿朵站在齐膝深的黑水里,看着远处晃动的火光,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撕裂的枯叶,“他们跟进来了……”
林悬没有回头。
他依旧站在水里,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祭坛中央那个空荡荡的石托。
火光越来越近,瞬间照亮了整个暗河河滩。
几十个举着火把的苗族壮汉,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岸边。他们手里的锄头和柴刀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那个本该在山下封路的老族长。
她没有拄那根黑木拐杖,走的每一步都显得极其沉重,仿佛双腿灌了铅。
陈野眼神冷厉地盯着岸上的人,大脑飞速运转着脱身的路线。
但就在老族长看清水面上的三人,尤其是看清祭坛上那个空无一物的石托时,一件让陈野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老族长脸上的表情,不是发现外乡人闯入禁地的愤怒。
也不是要将他们碎尸万段的杀机。
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巨大恐惧。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碾碎的绝望。
“你们……”
老族长颤抖着嘴唇,那只干瘪的左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你们干了什么……你们把手镯拿下来了……”
陈野愣住了。这老太太的反应,完全不对。
“奶奶!”阿朵在水里哭喊了一声,举起自己那只正在被手镯疯狂吸血、已经变成青紫色的右手,“手镯在我手上啊!是您亲手给我戴上的啊!”
老族长像是没听见阿朵的话一样。
她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地盯着祭坛,看着水面下那些若隐若现的白骨。
突然,老族长双膝一软。
“砰!”
她竟然直接跪在了河滩湿滑的乱石上。
火把的红光映照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她扬起头,对着漆黑的溶洞穹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哭嚎:
“造孽啊——!!!”
这一声哭嚎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凄厉。岸上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壮汉们,看到老族长跪下,也全都吓得不知所措,纷纷后退了半步。
“完了……全完了……”
老族长跪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捶打着地面的碎石,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你们把那九块骨头里的一块……带离了祭坛!!”
陈野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九块骨头?
这是他第一次,从除了林悬之外的人嘴里,听到关于骨头数量的确切数字。
“外公说过……当年那些人……那些从北边来的考察队……”老族长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念叨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们把九块骨头,埋在了天底下最邪的九个地方……动一块,灾劫现啊……”
陈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考察队。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在这暗无天日的苗寨深渊里,一个尘封了几十年的秘密,终于从一个崩溃的老妇人口中,被活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动考察队当年留下的封印?!”
整个暗河空间里,只剩下老族长凄厉的质问声,和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陈野站在齐膝深的黑水里,手里的短铁撬慢慢垂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林悬。
林悬依旧静静地站在水里。
陈野看着林悬的侧脸。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早就知道。
陈野在心里下了这个冷冰冰的判断。这个人知道老族长为什么恐惧,知道“九块骨头”散落天下,知道当年那支从北边来的“考察队”做过什么。他甚至知道,这封印一旦动了,这洞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阿朵!”
岸上,一个年轻的苗族壮汉突然扔下火把,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水里。
“阿山哥!”阿朵看到来人,眼泪再次决堤。那是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
阿山蹚着冰冷的黑水,跌跌撞撞地冲到阿朵面前,一把将她从水里拽了起来。
“手镯……那手镯在吃你的血!”阿山看着阿朵那只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的右手,眼眶通红。他转头对着岸上的老族长怒吼:“族长!阿朵快死了!快把手镯取下来啊!”
老族长跪在岸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绝望地看着祭坛,看着那条因为手镯离开而开始剧烈翻滚的倒流阴河。
“取不下来了……”老族长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死气,“骨头认主了……它闻到了活人的血,它要用活人的气血,去把底下的东西唤醒……”
就在这时。
“咕噜……咕噜……”
祭坛边缘,原本只是极其缓慢倒流的黑水,突然像煮沸了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
几个巨大的、浑浊的气泡从水底猛地窜出,在水面上炸开。
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几乎能让人瞬间窒息的臭鸡蛋味,夹杂着刺鼻的酸腐气,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毒气!”陈野脸色骤变,一把拉好脸上的防毒口罩。
阿山没有戴口罩,猛地吸入了一大口毒气,瞬间掐住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丝。
旁边两个壮汉见状,赶紧冲下水架住阿山,不顾一切地拖着他往洞口方向退去。阿山还在挣扎着喊阿朵的名字,但声音已经被剧烈的咳嗽完全淹没了。
“是封堵层!”阿朵在水里惊恐地尖叫,“祭坛底下的裂缝……它裂开了!”
失去银手镯(以及手镯里那块骨头)镇压的方解石封堵层,终于承受不住地底硫化氢气体的巨大压力,开始全面崩塌。
大量的白色毒气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涌入这片封闭的地下空间。
“毒气出来了……压不住了……”
老族长跪在毒雾的边缘,形如枯木,她指着那条剧烈翻滚的黑水,声音凄厉得破了音,“你们以为我们在杀人吗?!如果不送新娘进去,这骨头就压不住底下的东西!毒气一散,全村人都要死!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要死啊!!”
岸上的村民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开始干呕,有人惊恐地往洞口方向退去。
“完了……全完了……”老族长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岸上的村民在恐慌尖叫,阿山在咳血被拖走,阿朵在黑水里绝望地发抖,老族长跪在地上等死。
在一片混乱和死亡的阴影中。
唯独林悬一个人,站在齐膝深的黑水里,一动不动。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岸上的老族长,以及那些惊慌失措的村民。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滑落的金丝眼镜。
纯白的医用手套在火光和毒气交织的白雾中,显得极其刺眼。
“原来,这就是你们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林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极度混乱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