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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祭坛 “是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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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地把它往回拖。”
林悬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那股浓烈的尸蜡甜腥味,随着倒流的水汽,一层一层地往人鼻子里灌。
陈野反手握紧了短铁撬,手心隔着帆布手套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是平时,哪怕是遇到再凶的墓、再邪的尸,他心里都有三分底气。因为他知道死人再凶,也得按死人的规矩来。
但眼前这条倒流的黑水不一样。
这违背了重力,违背了常识,甚至违背了生死阴阳的界限。这说明水底下那个东西的力量,已经庞大到足以扭曲这片区域的物理法则。
“能看清水底有什么吗?”阿朵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不敢靠近水边,死死抓着陈野身后的背包带。
“太黑了,光打不透。”
陈野把手电光调到最亮,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点点向暗河的对岸扫过去。
光柱在水面上滑行。因为水面完全没有波纹,光打上去就像照在一块黑色的柏油上,只能看到一层白蒙蒙的反光。
突然,光柱在暗河的中心位置停住了。
“那是什么?”陈野眯起眼睛。
在距离他们大概三十米远的水面上,隐隐约约有一块凸起的东西。
那是一片黑色的礁石,面积不大,大约只有一张圆桌大小。在周围黑沉沉的水面衬托下,它就像是这片死水里唯一的一座孤岛。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块礁石的顶部异常平整,显然是被人工开凿打磨过的。
“祭坛。”林悬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阿朵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奶奶说过……每年送进洞里的女孩,最后都会走到暗河中心的‘山神祭坛’上。”
她突然像触电一样松开了陈野的背包带,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银手镯。
“它在发热。”阿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手镯……它在发热!”
陈野猛地低头看去。
那只氧化发黑的苗银手镯,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微光。手镯表面那些类似藤蔓的花纹,在黑暗中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更可怕的是,阿朵的整条右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从手腕往上,皮肤变得苍白、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在无力地跳动。那种感觉,就像是这只手镯变成了一台抽水机,正在疯狂地、贪婪地吸吮着她右手的生机。
“别慌。”
一只戴着纯白医用手套的左手,突然伸过来,极其沉稳地按在了阿朵的右肩上。
是林悬。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仅仅用一只手,就硬生生把阿朵因为恐惧而快要软倒的身体稳住了。
“它感觉到本体就在附近了。”林悬看着河中心的祭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说一场实验,“它在兴奋。所以它抽血的速度加快了。”
“本体?”陈野皱起眉头。
“这只手镯,是用一种特殊的陨银打造的。这种银本身没有灵性,它之所以能‘吃人’,是因为当年……”林悬顿了一下,“因为它的夹层里,封着一样东西。”
陈野的目光落在了林悬空荡荡的右边袖管上。
那块骨头。
那块林悬找了十一年的舟骨,就在那只手镯里。
“怎么过去?”陈野抬头看了一眼三十米外的祭坛,“水太黑了,不知道深浅,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游过去就是送死。”
林悬没有回答。他松开阿朵的肩膀,径直走向水边。
他蹲下身,用左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进了面前的黑水里。
“噗通。”
石头入水,溅起一小朵黑色的水花,然后迅速沉了下去。
陈野和阿朵都愣了一下。
因为石头落水的声音,不对。
太闷了。而且声音结束得太快。
陈野猛地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水边,用手电筒垂直打向刚才石头落水的地方。
水很清。
虽然水面看起来黑沉沉的,但那是因为底下没有光。当强光手电垂直打下去时,光柱轻易地穿透了水体,照亮了水底的景象。
“这水……不到半米深?”阿朵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
这看似宽阔、深不可测的暗河,在他们站立的这一侧,水深竟然只到人的膝盖。
陈野用手电光沿着他们到祭坛的直线距离扫了一遍。
一条隐没在水下的、由大块青石板铺成的涉水步道,在强光下若隐若现。步道大约有一米宽,一直延伸到河中心的祭坛。
显然,几十年来,那些抬着“新娘”进洞的人,就是踩着这条水下步道,把人送到祭坛上的。
“路是有的。”陈野咬了咬牙,“但水下的东西……”
那股浓烈的尸蜡味,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我走前面。”林悬站起身。
“林先生。”陈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冷硬,“你右手废了,只有一只手能用。要是水底下突然窜出个什么玩意儿,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林悬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野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这只手镯在阿朵手上,多待一分钟,她的手就多一分废掉的风险。”林悬的声音依旧平静,“这下面无论有什么,它们等的人都是我。”
他没有挣脱陈野的手,只是用左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
“而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拿回我的东西。如果连这条路都不敢走,这十一年,我算是白活了。”
陈野看着林悬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看起来斯文、体面、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体里,藏着一种极其恐怖的执念。
那种执念,比这洞里的毒气还要致命,比这条倒流的阴河还要深沉。
为了拿回那块骨头,他可以算计所有人,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成诱饵,扔进这片吃人的黑水里。
陈野慢慢松开了手。
“老子这辈子,最烦你们这些不要命的疯子。”
陈野低声骂了一句。他一把将背上的帆布包勒紧,抽出后腰的短铁撬,反手握在手里。
“阿朵走中间,林先生,你走最后。”陈野大步跨入水中,“我开路。老子干这行的,见过的死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下面不管藏着什么孤魂野鬼,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陈野的膝盖。
那种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浓烈的尸臭,顺着裤管一直往上爬。
阿朵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托着越来越沉重的右手,跟在陈野身后下了水。
林悬走在最后。他连裤脚都没挽,任由名贵的西裤浸泡在黑水里。
三人踩着水下的青石步道,一步一步向着三十米外的祭坛走去。
水流极其缓慢,倒流的力量在腿部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推背感。每一次抬脚、落水,都会带起一片细小的黑色涟漪。
十米。
二十米。
手电筒的光柱始终锁定在前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黑色祭坛上。
“啪嗒。”
突然,陈野的脚下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带着一点脆响的断裂声。
身后的阿朵显然也听到了,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叫。”陈野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
他停下脚步,把手电光往下打。
透过浑浊的黑水,他看清了自己脚下踩断的是什么。
那是一截白色的物体,半埋在淤泥里。表面包裹着一层灰白色的、像蜡一样的黏稠物质。
那是人类的腿骨。
阿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陈野没有移开脚,他继续用手电光扫视着周围的水底。
随着光柱的移动,一幅极其惨烈的画面,在水下缓缓铺陈开来。
在祭坛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河床上,没有淤泥,没有石头。
只有层层叠叠的、森森的白骨。
这些白骨保存得相当完整。因为水温极低且呈碱性,大部分骨骼表面都包裹着那层厚厚的尸蜡。它们保持着各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态。
有的双手死死抠着地下的青石板,指骨已经断裂;有的身体诡异地向后反折,像是在绝望地挣扎。
这十几具白骨,就像是一个环形的坟场,将那个黑色的祭坛死死地包围在中间。
这些,全是历年来走进这个洞里的“新娘”。
陈野的呼吸沉重了起来。他运过很多横死的尸体,但这种集体性的、带有献祭性质的残酷画面,依然让他的心脏一阵紧缩。
但很快,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寻常的共性。
“林先生。”陈野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干涩而沙哑。
“看到了。”林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野转过头,顺着林悬的目光看去。
水下那十几具姿态各异的女性骸骨,无论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她们的右手臂骨,全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尺骨和桡骨的末端,光秃秃的。
没有手腕。没有手掌。
这十几具骸骨的右手,全部齐刷刷地从腕关节处断裂了。腕骨完全缺失。
而在距离骸骨几米外的深水淤泥里,散落着一堆堆破碎的掌骨和指骨。
就像是……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力量,在她们死前,硬生生扯断了她们的手腕,将那只戴着手镯的右手,活生生撕了下来!
林悬站在冰冷的水中。
他没有看那些扭曲的白骨,也没有看那些散落的指节。
他的目光穿过水面,死死地盯住了祭坛正中央,那块巨大的方解石结晶上方。
那里有一个凹陷的石托。
但在石托里,空无一物。
“手镯不在这里。”林悬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陈野清楚地听到了——那个“里”字的尾音,极轻地顿了一下。
陈野还没来得及说话。
身后,溶洞入口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大片刺眼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