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最后一朵红玫瑰1》冰秋海棠

8、被掩埋的真相［下］ “那个人…

　　祁夏最后那句带着颤抖的质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周燃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平静。咨询室里温暖的灯光，陈医生关切的目光，祁夏眼中那混杂着震惊、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探寻，都仿佛在瞬间褪色、扭曲，只剩下父亲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的脸，在记忆的泥沼里沉沉浮浮，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令人窒息的暴戾。
　　“那个人……是周叔叔。对吗？”
　　周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砂砾，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低下头，避开祁夏的目光，也避开陈医生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灭顶的预感。
　　他不敢承认。那个在祁夏噩梦深处、在福利院冰冷雨夜里出现的恶魔般的“院长”，那个下巴上有着扭曲疤痕的男人，正是他的父亲——周振国。
　　“周燃？”陈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祁夏刚才提到的‘院长’，下巴有疤……你似乎认识？”
　　周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我……我出去一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咨询室的门，将祁夏错愕的眼神和陈医生若有所思的注视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周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里挣扎出来。祁夏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被刻意尘封、锈迹斑斑的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碎片，伴随着父亲身上永远散不掉的酒气和暴戾的阴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七年前那个雨夜……福利院……祁夏的父母……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立刻知道！
　　周燃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家。那个曾经让他恐惧、想要逃离，如今却因为祁夏的存在而短暂拥有过一丝暖意的“家”，此刻再次变得冰冷而令人窒息。父亲不在家，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酒气，依旧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的神经。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窄的客厅里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父亲紧闭的卧室房门，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沉重的、落满灰尘的旧木箱上。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父亲从不允许他碰触。但此刻，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掀开了箱盖。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箱子里大多是些旧衣物和杂物，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周燃粗暴地翻找着，手指被箱底的硬物硌了一下。他拨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下面赫然压着一本深褐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父亲的日记本！
　　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撞击起来。周燃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沉甸甸的日记。封皮冰冷，带着岁月的粗糙感。他从未想过要窥探父亲的秘密，但此刻，祁夏苍白的脸、梦魇中的恐惧、还有那句“拖累”的咒骂，像无数只手推着他，让他无法回头。
　　他几乎是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翻开了那本尘封的日记。
　　前面的字迹还算工整，记录着一些琐事和工作上的烦闷，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怨气。周燃一目十行地翻过，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直到翻到日记本中间偏后的位置，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发黄，字迹也变得潦草狂乱，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情绪波动中。
　　X月X日大雨
　　……又是这该死的雨！没完没了！福利院那个烂摊子，窟窿越来越大，上面查得紧，那对姓祁的夫妻又像苍蝇一样盯着不放！他们以为他们是谁？慈善家？狗屁！不过是想捞点名声！尤其是那个姓祁的女人，简直不知好歹！我好心“安排”几个孩子去条件好的地方，她居然敢质疑？还说要举报？！不知死活的东西！
　　周燃的心猛地一沉。姓祁的夫妻……祁夏的父母！他们当时在调查福利院？
　　他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翻到下一页。
　　X月X日阴
　　……姓祁的今天又来了！带着那个小拖油瓶！妈的，那小崽子看我的眼神，跟他妈一模一样，让人火大！他们拿到了什么？账本的复印件？还是那些“特殊”领养记录？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捅出去！否则全完了！老张那边催债催得紧，再搞不到钱……我……
　　字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混乱，涂抹了大片墨团，仿佛书写者内心的狂躁几乎要冲破纸页。
　　周燃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翻到了最关键的那一页。日期，正是七年前那个让祁夏失去父母的雨夜。
　　X月X日暴雨
　　……完了！全完了！他们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姓祁的女人打电话来，说最后通牒，明天就去举报！贱人！逼我！都是她逼我的！
　　雨太大了……像天漏了一样。他们开车走了……那条路……后山……那么大的雨，路肯定滑……要是……要是出点“意外”……谁又能知道呢？对……意外……只能是意外！老张认识人……能处理干净……只要……只要他们闭嘴！
　　钱……老张答应只要这事了了，账就一笔勾销……还能再给我一笔……福利院……那些孩子……反正都是没人要的……拖累……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刺目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周燃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日记本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像是被那声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放大到极致。日记里那些狂乱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将那个他隐约猜到却不敢深想的“意外”，血淋淋地钉成了蓄谋已久的谋杀！
　　“……都是她逼我的！”
　　“……那条路……后山……那么大的雨……”
　　“……要是出点‘意外’……谁又能知道呢？”
　　“……老张认识人……能处理干净……”
　　“……只要他们闭嘴！”
　　父亲冰冷而充满算计的话语，隔着七年的时光，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那个下巴带着疤痕的男人，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人，不仅知道祁夏父母的车祸，他……他就是幕后那只沾满鲜血的黑手！是他，为了掩盖福利院的肮脏交易和自身的债务危机，策划了那场夺走祁夏双亲的“意外”！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周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踉跄着爬起来，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自己的脸，试图浇灭心底那熊熊燃烧的、名为真相的火焰。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惨白而扭曲的脸。那双曾经明亮、带着篮球少年特有朝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痛苦和……绝望。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父亲那狰狞疤痕的倒影，看到了流淌在血脉里的罪恶。
　　祁夏……那个在雨夜里牵起他的手，给他冰冷世界带来唯一温暖的祁夏……那个他小心翼翼守护、用尽全部勇气去喜欢的祁夏……他的父母，竟然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谋杀的！
　　这个认知像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脊梁上，碾碎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希望。巨大的道德困境如同冰冷的沼泽，瞬间将他吞噬。他该怎么办？告诉祁夏这个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看着他眼中最后的光熄灭，看着他被仇恨和痛苦彻底吞噬？还是……继续隐瞒？用谎言去粉饰这血淋淋的现实，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隐瞒……他又该如何面对祁夏那双清澈的眼睛？如何承受自己良心上那日夜不休的鞭挞？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周燃的喉咙。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镜面上！
　　“哗啦——！”
　　镜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将镜中那张痛苦绝望的脸割裂成无数碎片。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拳头，从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落在洁白的洗手池边缘，晕开一朵朵刺目而绝望的红。他颓然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将脸深深埋进染血的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七年前那个吞噬一切的夜晚，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