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最后一朵红玫瑰1》冰秋海棠

7、被掩埋的真相［上］ 父亲回来了

　　林溪心理咨询工作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光线和薰衣草的香气，却关不住门外汹涌而来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两人脚下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像极了祁夏梦中那些破碎扭曲的画面。周燃几乎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他不敢看身边的祁夏，更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引爆刚才在咨询室里无声炸开的惊雷。
　　祁夏同样沉默。他低着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失焦地落在人行道缝隙里顽强生长的几株小草上。“福利院”……“周叔叔”……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他混乱的记忆深处烫下清晰的印记，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他隐约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个巨大而黑暗的轮廓，而周燃那瞬间惨白的脸和无法掩饰的惊惧，无疑证实了这轮廓与眼前这个人紧密相连。他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巨大的不安和本能的退缩感攫住了他。
　　“我……我先送你回去。”周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紧绷，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他甚至没有勇气等待祁夏的回应，几乎是半强迫地、小心翼翼地虚扶着祁夏的胳膊肘，将他带向公交站的方向。一路无话，只有城市喧嚣的背景音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周燃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福利院”、“周叔叔”、祁夏父母的车祸、父亲那张总是阴沉严肃的脸……无数碎片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真相。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
　　将祁夏送到他家楼下时，周燃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只匆匆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别多想”，便几乎是落荒而逃。祁夏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周燃仓促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底那股冰冷的不安感愈发浓重。周燃的反应，比任何噩梦都让他感到恐惧。
　　周燃没有回家。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片刺眼的光斑。他最终停在了离家不远的一个街心公园，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着远处自家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父亲的书房窗户亮着灯，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后移动。那个身影，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意味。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最终攫住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必须知道真相。关于七年前那场大雨，关于祁夏的父母，关于那个被祁夏称为“周叔叔”的人……和他父亲的关系。
　　他需要证据。而证据，很可能就在那个他从小被勒令不准随意进入的书房里。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周燃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父亲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屏住呼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父亲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那扇厚重的房门被拉开，父亲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带着一身疲惫和烟草的气息，径直走向主卧。关门声响起，随后是锁舌落下的轻响。
　　周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等了几分钟，确认主卧里再无动静后，才像猫一样，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书房门口。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属于父亲的陈旧书卷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巨大的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显得有些凌乱。周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父亲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保险柜？不，他知道密码，但里面只有一些现金和房产证。抽屉？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书桌的每一个抽屉，里面大多是工作文件、票据和一些杂物。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蒙着灰尘的旧皮箱，深棕色，皮革已经磨损开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记得这个箱子，小时候他曾好奇地想打开，却被父亲严厉呵斥，从此再不敢碰。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这里面。
　　箱子上了锁，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周燃的心沉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笔筒里插着的几把钥匙上。他颤抖着手，一把一把地试过去。第三把钥匙插入锁孔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锁开了。
　　周燃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掀开了沉重的箱盖。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子里塞满了各种杂物：褪色的旧照片、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些用橡皮筋捆扎的信件……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拨开上面的杂物，目光被压在箱底的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吸引。笔记本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年份：2000。
　　2000年。正是祁夏父母出事的那一年。
　　周燃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拿起那本笔记本，感觉它沉重得像一块铅。他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翻开了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记录着一些工作琐事和日常安排。他快速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日期：2000年7月21日。
　　那天的记录格外长，字迹也比平时潦草许多，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又是暴雨。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令人心烦意乱。福利院屋顶的几处漏点愈发严重，雨水顺着墙壁往下淌，孩子们缩在潮湿的角落里，眼神惶恐。修缮资金迟迟批不下来，上面只会打官腔，推诿扯皮！那个姓李的，胃口越来越大，简直是个无底洞！再这样下去，窟窿根本堵不上……”
　　周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福利院！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下午接到紧急通知，祁工夫妇临时决定提前结束休假，明天就要回来！他们这次回来，一定会发现账目的问题……他们太较真了，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那个女人，心思细得很……怎么办？一旦查出来，不只是我，整个福利院都要完蛋！那些孩子怎么办？我……我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仿佛记录者当时的手在剧烈颤抖。接着，笔迹变得更加凌乱、潦草，甚至有些癫狂。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只有让他们‘意外’消失。那条盘山路……雨这么大……视线不好……刹车失灵……对，刹车失灵！只要处理得干净，没人会怀疑……为了福利院，为了那些孩子，我没有选择！我没有选择！！！”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随而来的惊雷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书房，也照亮了周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再残忍地搅动。
　　不是意外。
　　从来就不是什么该死的意外！
　　是他父亲！是他那个道貌岸然、在福利院孩子面前扮演着慈祥“周叔叔”的父亲！为了掩盖挪用公款的罪行，为了堵上那个巨大的窟窿，他竟然……竟然策划了那场车祸，亲手将祁夏的父母推向了死亡！而祁夏……那个在雨夜里目睹了父母惨剧、在福利院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那个如今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父亲的双手，沾满了祁夏至亲的鲜血！
　　巨大的道德困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周燃彻底淹没。一边是养育他长大的父亲，血缘的纽带沉重如山；另一边是祁夏那双清澈却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睛，是他好不容易才触碰到的、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温暖。揭露真相，父亲身败名裂，锒铛入狱，整个家庭分崩离析；隐瞒真相，他如何面对祁夏？如何面对自己？那个在雨夜巷口毫不犹豫向他伸出手的祁夏，那个在匿名墙上寻找“红玫瑰”的祁夏……他配得上这份纯粹的感情吗？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穿透雨声，从客厅大门的方向传来。
　　周燃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书房虚掩的门口。父亲回来了！……
　　“啊——！”祁夏猛地从回溯的状态中惊醒，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布满冷汗。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祁夏？”陈医生温和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你看到了什么？”
　　祁夏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此刻也紧张地注视着他的周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而颤抖的声音：
　　“我……我想起来了……那个地方……是福利院。”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燃脸上，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困惑和震惊，“那个……那个被叫做‘院长’的男人……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
　　周燃的身体瞬间僵直，脸色在灯光下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祁夏看着周燃的反应，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测瞬间变得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在回溯中变得无比清晰的认知：
　　“那个人……是周叔叔。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