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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雨欲来和玫瑰与荆棘 平静的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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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新栽下的玫瑰幼苗在周家花园的墙角怯生生地舒展着嫩叶,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它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祁夏蹲在花苗前,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沾着晨露的叶子,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底那点因林婉笑容而滋生的暖意又清晰了几分。周燃站在他身后,目光在母亲房间紧闭的窗帘和祁夏专注的侧影之间游移,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短暂地笼罩了这方小小的角落。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几天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祁夏刚结束一堂枯燥的公共课,正收拾书本准备离开阶梯教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串链接和一个惊恐的表情符号。祁夏随手点开,屏幕上跳转到一个界面简陋、充斥着各种匿名帖子的大学校园论坛。
一个标题被加粗置顶,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入他的眼帘:
【深扒“学霸”祁夏:父母惨死真相!福利院黑幕与杀人犯之子!】
祁夏的手指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僵在原地,周围同学收拾书本的嘈杂声、谈笑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强迫自己滑动屏幕,帖子内容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神经。发帖人用看似冷静实则煽动的口吻,“揭露”了七年前那场导致祁夏父母身亡的“意外”,字里行间暗示那并非意外,而是与当时福利院院长周国栋(即周燃父亲)有直接关联。更恶毒的是,帖子末尾附上了一张模糊的、显然是偷拍的祁夏和周燃并肩走在校园梧桐道上的照片,配文:“看啊,杀人犯的儿子和受害者遗孤,多么‘感人’的‘友谊’!”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祁夏的心脏。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变得急促。那些被他刻意深埋、在心理医生帮助下才勉强能够面对的噩梦碎片,此刻被赤裸裸地、带着恶意地摊开在公众视野里。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躲在屏幕后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试图将他重新拖回那个冰冷的雨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关掉页面,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需要找到周燃。
与此同时,周燃正坐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刚处理完学生会的一些杂务,鬼使神差地登录了那个平时很少光顾的匿名论坛,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顶到最上面的、刺眼的标题。他点开帖子,越看心越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发帖时间显示是昨晚深夜,内容详尽得令人心惊,尤其是关于他父亲周国栋当年在福利院任职以及祁夏父母“意外”的细节,绝非普通学生能轻易知晓。
他立刻尝试追踪发帖人的IP,但对方显然用了层层跳转代理,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愤怒和担忧在他胸腔里翻搅,他抓起手机想给祁夏打电话,却又担心祁夏此刻的状态。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脑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图标——那是他父亲周国栋那台被警方扣押后又返还的旧笔记本电脑里的备份文件,他之前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理,偷偷拷贝了一份,却一直没勇气彻底翻看。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周燃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名为“归档”的文件夹。里面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文档和照片。他烦躁地快速滚动着,直到一个命名为“无关”的子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点开,里面是数十张……照片。
全是祁夏。
有祁夏在图书馆窗边低头看书的侧影,有他在食堂排队打饭的背影,有他穿过校园林荫道时被风吹起额发的瞬间,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在祁夏宿舍楼下,隔着一段距离用长焦镜头拍摄的、他站在阳台上的模糊身影。拍摄时间跨度很大,从他们刚入学不久到现在,最近的一张,赫然是昨天下午,祁夏蹲在周家花园里,低头查看那株玫瑰幼苗的样子!照片里,祁夏的指尖正轻轻触碰着叶片,阳光落在他专注的眉眼上,而拍摄的角度,正是从周家别墅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口!
周燃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祁夏毫无防备的侧影和他身后那株象征着新生与和解的脆弱幼苗,在偷窥的镜头下显得如此讽刺和……危险。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他,比看到那个匿名帖子时更甚。帖子是匿名的、虚拟的攻击,而这些照片……是真实的、持续的、充满恶意的凝视!父亲已经出狱了,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将目光死死锁定在祁夏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目光锐利地扫向对面祁夏宿舍楼的方向,又猛地回头看向电脑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照片。照片里,祁夏触碰玫瑰叶片的指尖,和他此刻自己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在视觉上诡异地重合了。
父亲就在附近。他一直在看着他们。看着祁夏。看着那株刚刚种下、承载着母亲一丝微薄希望的玫瑰。而那个匿名帖子,很可能只是这场风暴来临前,第一道撕裂平静天空的惨白闪电。
周燃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他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几乎要捏碎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他必须立刻找到祁夏。现在。
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屏幕亮起“祁夏”的名字。周燃几乎是扑过去按下了接听键,喉咙发紧:“祁夏!你在哪?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祁夏清冷的声音,而是一个他刻入骨髓、带着金属般冰冷质感的男声,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小燃?这么着急找你朋友?”
周燃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捏得死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爸?”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祁夏呢?你把他怎么了?”
“放心,他很好。”周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闲适,“我只是请他来我们‘老地方’叙叙旧。毕竟,这里承载着那么多……珍贵的回忆,不是吗?尤其是对你这位‘好朋友’来说。”
“你想干什么?”周燃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废弃福利院!那个他无数次噩梦的源头,那个埋葬了祁夏父母也几乎埋葬了他和祁夏未来的地方!
“很简单。”周国栋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毒的冰,“带着你从我电脑里偷走的所有东西,一个人过来。记住,是一个人。如果让我看到警察的影子,或者多出任何一双眼睛……”他顿了顿,话筒里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那你就只能在这堆废墟里,捡回你那朵‘红玫瑰’的碎片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周燃的神经。他猛地冲向门口,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动作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僵硬变形。冲到楼下发动车子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父亲的声音,祁夏那声模糊的闷哼,还有那张定格在祁夏触碰玫瑰幼苗的照片……所有画面在他脑中疯狂搅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边猛踩油门冲出小区,一边用蓝牙耳机拨打祁夏的电话。关机。再打,依旧是冰冷的提示音。他切换到手机定位软件——那是他们刚上大学时,祁夏为了应对周燃对父亲出狱的担忧,半开玩笑地互相设置的紧急位置共享。屏幕上的红点,此刻正清晰地闪烁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他永远不想再踏足的地方——城西废弃的福利院旧址。
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周燃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尖锐的痛感。父亲疯了。他不仅要毁掉那些能将他彻底钉死的证据,更要毁掉祁夏,毁掉他们之间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一切,毁掉那株象征着母亲微薄希望和祁夏给予的宽恕的玫瑰幼苗。而他,周燃,就是那把可能刺向祁夏的刀。
轮胎在布满碎石和杂草的福利院大门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燃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主楼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睛。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曾经孩子们玩耍的路径。只有那棵高大的老槐树依旧伫立,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慌,迈步走了进去。空旷的大厅里,灰尘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我来了!”周燃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东西我带来了!放了祁夏!”
“呵,还挺准时。”周国栋的声音从右侧走廊深处传来。周燃循声走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走廊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活动室,门半开着。周燃推门而入,瞳孔骤然收缩。
祁夏被反绑在一张锈迹斑斑的旧铁椅上,嘴上贴着胶带。他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死死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周国栋。看到周燃进来,祁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
周国栋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刀。他看起来比上次庭审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他上下打量着周燃,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东西呢?”
周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他从父亲旧电脑里拷贝的所有偷拍照片、匿名帖的追踪记录,以及他后来找到的一些关于当年福利院资金往来的可疑文件复印件。“都在这里。”他将文件袋扔到两人中间布满灰尘的地上,“放了他。”
周国栋没有立刻去捡,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周燃:“我的好儿子,为了一个外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你亲生父亲再送进监狱?”他往前逼近一步,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祁夏,“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忘了是谁在你妈疯了之后,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撑起这个家?”周燃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是用贪污福利院的钱?还是用掩盖杀人罪行?!”他指向祁夏,“你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人生!现在还要毁了他!”
“闭嘴!”周国栋猛地咆哮起来,脸上的肌肉扭曲,“你懂什么!那是个意外!是他们自己找死!挡了我的路,还想揭发我?他们活该!”他情绪彻底失控,挥舞着刀子,唾沫横飞,“还有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生你养你,你却帮着这个克死爹妈的扫把星来对付我!你们都该死!”
就在周国栋的注意力完全被周燃吸引,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刀子的瞬间,被绑在椅子上的祁夏眼中精光一闪。他看似被绑在身后的手,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艰难地摸索着自己牛仔裤后袋的边缘——那里藏着一支他习惯随身携带、用于采访录音的微型录音笔。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开关,轻轻按了下去。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在布料掩盖下悄然亮起。
“爸!你收手吧!”周燃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往前一步,试图隔开父亲和祁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证据给我,我们去自首……”
“自首?哈哈哈!”周国栋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我回头?我回什么头?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文件袋,又扫过祁夏,最后定格在周燃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既然你们这么想毁了我,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调转刀锋,不再指向周燃,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向被绑在椅子上、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祁夏!
“不——!”周燃目眦欲裂,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周国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国栋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的疯狂。周燃挡在祁夏身前,身体僵硬地顿住。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腹。周国栋手中的折叠刀,此刻正深深地没入那里,只留下黑色的刀柄露在外面。鲜红的血液迅速洇透了他浅色的T恤,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诡异而刺目的花。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周燃的全身,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周国栋握着刀柄的手腕,阻止他将刀拔出造成更大的伤害。
“周燃!”祁夏的嘶吼被胶带堵住,变成了绝望的呜咽。他疯狂地挣扎起来,铁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周国栋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看着儿子腹部涌出的鲜血,看着周燃眼中那混合着痛苦、决绝和深深失望的眼神,握着刀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天籁般刺破了福利院内死寂的空气!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破败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警察!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扩音器的喊话声清晰地传来。
周国栋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周燃死死抓住。他看着儿子因失血而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又看向门外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仓皇和绝望。
周燃感觉到抓住父亲手腕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潮般涌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却依旧固执地挡在祁夏身前,像一堵即将倾塌却仍不肯倒下的墙。视野开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祁夏那双被泪水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他、充满了无尽惊恐和痛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别怕……”他用口型无声地说,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祁夏被绑在椅背后的手。指尖冰凉,带着黏腻的、属于他自己的温热血液。而在他倒下的方向,那扇破窗外,一丛在废墟角落里顽强生长的野玫瑰,在警灯闪烁的红蓝光芒映照下,开得正艳。只是那鲜红的花瓣上,似乎也溅上了一滴刺目的、温热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