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8、第 8 章 “

　　“李言含，你确定自己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何晚乔穿着风衣站在寒风中瞪大眼睛，发丝被吹得凌乱地扑在脸上，表情呆愣地像是广场上供于鸽子歇脚的雕像，对着眼前的景象不能缓神。

　　而李言含却已经泰然自若地一脚跨上小电驴戴好了头盔，钥匙插进锁孔，自己又往前坐了坐，

　　“小电驴很方便的，你不要瞧不起它，我天天骑着它去开庭不知道比大家快多少，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汽车的大小姐。”

　　李言含伸手从车前框把那个崭新的白色头盔拿出来，吹了吹灰，又递到何晚乔的手上，手收回来转了锁孔，按两下喇叭，

　　“快点上来，一会儿太阳下山就冷了。”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何晚乔骑虎难下地嘟囔一句，心不甘情不愿地戴上了头盔，又拢了拢自己的衣摆，按着对方的肩跨腿过去。

　　虽然是稳稳地坐上去了，整个身体却往后移，双手向后把住了车座靠背，李言含很容易就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但只是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双脚收回踏板上，拧动了右侧的把手，骑了出去。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非机动车靠近内侧，旁边就是行人道的台阶，李言含说送她回家就真的是送她回家，问完地址以后就不再说话，车速保持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程度在稳步前进。

　　这会儿路过商场，街边有几个小推车亮着灯，载着许多夜市里才能见到的小吃，因为还没赶上下班潮，排队的人也不多，他们停在路口等红灯，何晚乔一只脚踩在地下无聊地踏着，李言含就在这样很普通的时机开口，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不要，我要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何晚乔还在跟他赌气，说话也很不客气，眼睛望着后视镜里对方的侧脸恶狠狠地皱了皱鼻子，心里还在默数着红灯的数字，祈祷时间能够就此加速，好过自己和讨厌的人一起度过难捱的日子。

　　可李言含既不听她说出来的话，也不顾她的心声，自顾自地就从车流之中离散出来，向右方的台阶上转过去。

　　何晚乔想过跳车，又觉得走到这里再跳显得很不划算，而且她腿没好多久，也受不了二次伤害，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李言含就已经把电动车停到了树荫下面，自己从车上下来，转过头去跟她讲，

　　“我去那边买杂粮煎饼，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这样说，似乎也根本不觉得何晚乔去拒绝，不管是因为对方真的想吃，还是不想跟他说话什么的。

　　总之何晚乔也并没有真的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别过头去说了句随你，他就像是被肯定了一样，心情很好地笑了笑，水亮的一双眼睛也弯起来，转头快步往推车那走。

　　直到人走的足够远了，何晚乔才转过来去看他的背影，很莫名地突然流下泪来，觉得自己是像负隅顽抗的俘虏，已经缴械投降还不够，还要被敌人押进大牢折磨。

　　问一个俘虏到底说不说又不说到底要问什么，就只是为了羞辱，为什么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是我做错了吗？

　　何晚乔很委屈地抿着嘴，咸湿的眼泪都吞到胃里，想到从前李言含也一直是这样，闹了矛盾不管谁对谁错都只是任由事情过去，把打碎的镜子藏到怀里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胶水。

　　不去修补，就任由它破，认为只要保证碎片不丢失，镜子就还是原来的镜子，可镜子是拿来照的，藏起来就没作用了。

　　买好东西的人往回走了，何晚乔就收回思绪用力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装作什么都发生一样，哪怕凑到近前，李言含看到她时先皱了眉，她也只当做没看见，把装着煎饼的袋子接了过来，

　　“哦，我还给你买了豆奶，热的。”

　　“拧开。”

　　两个人站在路边的大树下面吃东西，何晚乔先是把塑料袋按下去，恶狠狠地咬下一口，像撕扯骨头上的肉，很锋利的犬齿印出一个凹陷的痕迹在饼皮上，薄脆也很应景的发出咔嚓一声。

　　肉松塞到嘴里很绵密的一整团，咽下去之后，李言含又把打开盖子的豆奶递到她手上，刚从热水里拿出来，瓶身还有水珠，何晚乔灌下一口，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口：

　　“我很讨厌你。”

　　李言含从她手里把豆奶接回来，还不忘递给她张纸，神色平淡地回道：

　　“嗯，讨厌我也要吃饭。”

　　“我不是小孩子。”

　　何晚乔又咬下一口煎饼，菜叶嚼不断，只能一口气全咬出来，李言含还没回答，她就又补了一句，

　　“你也不是我的老师。”

　　“当然。”

　　可他回答了，何晚乔反而更不高兴，因为对方太顺从，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把她扔去学了跆拳道，上初中之前就已经拿到黑带，出国之后因为独居觉得不安全，又顺道捡起来泰拳去学。

　　许多年积攒下来很是练就了一番打人的本领，出门在外的时候，女生朋友们都很喜欢跟她呆在一起，因为觉得很安全。

　　何晚乔自己也很高兴，觉得无形之中解决了很多麻烦，但这些都是物理攻击，在李言含这里起不了作用。

　　她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一拳头砸到对方的脸上，然后两个人再携手去一趟警局，这甚至算不上正当防卫，所以她只能低着头，在恰好看见对方空着的右手时，找茬一般说道：

　　“你不是三餐最规律了吗？怎么光给我买自己不吃，是不是故意道德绑架我。”

　　李言含从前上高中的学习很好，很多时候靠的是题海战术，等比下来每天刷题的量能赶上何晚乔的三倍。

　　她最开始疑心过这人是不是整日废寝忘食，一心扑在学习上，才比别人多了这么多时间，后来熟悉了以后，认真地观察了一番，却发现此人作息规律的简直堪比她退休的奶奶。

　　李言含不会为了学习或事业苛求自己，更不会在受到挫折的时候选择以毁坏身体来惩罚自己。

　　他认为规律的睡觉和吃饭是高效的必备要素，所以三餐要正常，情绪也要正常，但吃的是什么不重要，吃了就行，能维持身体机能运转就没关系。

　　所以何晚乔一直觉得他很矛盾，像一台伪装成人类的，冷冰冰的机器人，即使拥有了人的体温和思想，也分不清吃下的是电池还是火腿。

　　李言含听到她的问题先是很无奈地笑了，发出一声叹气，像遇到心口不一的小孩。

　　他们律师的服务对象未成年不多，但前段时间事务所组织普法走进校园活动的时候，他们也顺带去了趟小学。

　　有些提前进入青春期的小孩子就会很敏感，很不好说话，进教室前有个小孩突然摔倒在他面前被他扶起来，李言含要给他贴创可贴却被推开。

　　手里颜色鲜艳的糖果也落到地上，小孩抱着胳膊拿横眉冷对他，赶他走，像浑身竖起刺的刺猬。

　　但等到他真的离开了，又一个人坐在那里啪嗒啪嗒掉眼泪，默默把创可贴和糖都捡起来。

　　他听出来何晚乔本意其实是在关心他，但又不愿意落了下风，要回答的不惹怒对方也很难，毕竟对方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成年人。

　　李言含觉得自己之后有必要抽空去修习一下心理学的课程，和考教师资格证一样，心理健康证也是当代人行走社会的必备武器，他扶了扶眼镜，很细致地解答道：

　　“我吃过了，吃的三明治，平时工作需要，总是跑来跑去的，我一般都随身带点吃的在包里，你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是在骂你好不好，你不要瞎曲解我的意思。”

　　何晚乔嘟囔完一句，把擦嘴的纸扔在只剩包装纸的塑料袋里扎好，转身要去扔垃圾的时候，低头瞥见对方手里那还没喝完的半瓶豆奶，下意识地按了下肚子，面色为难。

　　还没来得及思考，李言含就很自然地仰头把剩下的一饮而尽，然后又顺手拿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往垃圾桶边上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任何的停顿。

　　何晚乔后知后觉认为自己被骚扰了，但是又没有证据，请问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这种举动真的可以出现在两个仇人之间吗？

　　还没等她思考清楚，罪魁祸首又很坦然地回来坐到了车上，望着前面的道路，顶着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你一会儿得抱着我的腰，前面有很多减速带。”

　　得寸进尺，简直要把人气笑了，何晚乔被他搅得脑子很乱，在快要骂人的边缘突然萌生一种报复的想法，她默不作声地坐上后座，又往前挪了挪，双手也往前。

　　李言含穿的还是衬衫，聚酯纤维的材质摸上去又薄又滑，还有点刺，手掌贴在对方的腰上，很明显就感觉到皮肤的体温，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拧转手腕，很用力地在对方的侧腰上一掐，李言含立马嘶了一声，猛地坐直。

　　这下子才算是大仇得报，何晚乔心里痛快了，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但只笑了一声就戛然而止，像想到了什么，笑容摆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瞬间很像被输入病毒指令的机器人，带给人一种未知的迷茫。

　　她咳嗽两声重新坐直，这期间李言含一直在从后视镜里看她，这会儿确认她坐稳了，才重新拧了钥匙，在重新回归车流后，像是什么都发生过一样开口问道：

　　“既然你现在满意了，那我可以邀请你去看电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