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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拜访 第十九章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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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拜访
鄯善王宫的使者午前来的。
使者是个中年人,衣袍锦绣,腰间挂着一串玉珏,进院子的时候步子稳,礼数周全——先让人呈上礼单,请甘英过目,甘英扫完,点了头,使者才让后面的人把东西抬进来。
绢帛四匹,干枣两篓,一种本地的香料装在陶罐里,还有两条鱼干,长,薄,腌得透,盐粒在鱼皮上结着晶,是咸海那边来的货。使者说,鄯善王殿下仰慕大汉久矣,明日宴请汉使一行,请班超都护务必赏光。
甘英翻过来,班超应了,朝使者行了礼,使者还礼,两边都周全,没有多余的话。
使者走了,陈武从廊下走过来,看了看那两篓干枣,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朝班超点了下头:"不错,比我们带的甜。"
甘英把礼单叠好,说:"国王愿意接见,是好的开头。"
班超把那条腌鱼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回去。好的开头不等于好的结局,但眼下先往下走。他转向陈武和甘英:"今天下午,我们分头走一走。"他把城分成三个方向,一人一片,摸摸地形,看看城里的动静,匈奴使团在哪里落脚,人数多少,有没有在活动。他自己走南边。
南边比城中段安静一些。
市集的叫卖声还能听见,但远了,变成一种底色压在这片街巷下面,不吵,不闹,就是在那里。班超走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坯房贴得近,墙上晒着深红的布,风来了,布飘起一角,又落下去。
街边有个老人坐着,膝盖上放着一张皮子,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在刮皮子上的残肉,一下一下,很慢,很稳。班超走过去,老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回避,就继续刮。皮子旁边放着几副已经刮好的,码整齐了,皮色黄,毛光,是好料子。
再走几步,有个院子,院墙矮,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一个女人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口泥炉,炉上架着一只陶锅,她用一根木棍搅,搅一下,停,再搅。气味从院子里飘出来,是羊肉的膻,混着一种烧焦的香,从那条巷子里走过去,肚子里有了感觉。
他拐了个弯,路边有两个孩子,用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格,轮流往格子里扔扁石头,石头踩着线就算输。他们边扔边争,争用的是鄯善话,语速快,字句密,班超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输赢写在两张脸上,输的那个嘟着嘴,赢的那个手舞足蹈。班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的那个发现了他,说了一句什么,小的跟着笑了,然后两个人又继续扔石头,把他晾在旁边,不管了。
塔鲁的商队落脚在南边街尾一处院落,院门开着,骆驼拴在里面,三峰,低着头嚼东西,地上铺着稻草,驼蹄踩着嚓嚓的。
班超走进去,苏黛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账本,正对着一叠布料核数。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班超把手里的东西提了提——他从那几样礼里分出来一包干枣、一罐香料:"鄯善王派人来了,带了些东西,你们陪了一路,分你们一点。"
苏黛看了看那包干枣,又看了看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接过来,转身放到一边,说:"我父亲在里面,你进来坐。"
塔鲁坐在内室,面前摆着账目,看见班超,把笔放下,站起来拱了手,班超还礼。
苏黛端来茶,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喝法,茶里加了盐和某种油,颜色深,他接了喝了一口,咸,厚,和洛阳的清茶全然不同,但喝进去腹里是暖的。
塔鲁说了一句什么,苏黛翻:"他说,国王愿意接见是好事,鄯善最近不太平,匈奴人多了,你们来得是时候。"
"他见过匈奴使团?"
苏黛翻过去,塔鲁回话,苏黛翻回来:"见过,昨天在市集,有几个人,腰上有刀,眼睛到处看。他说,上次这种人多起来的时候,过了半个月商道就断了。"
班超把这个记下来,没有说话。
塔鲁又说了几句,苏黛翻:"他们在鄯善大概待两三天,卖一些货,再买一批补仓,就往于阗走了。"
班超手里的茶碗停了一下。
"于阗走过几次?"他问。
"五次。"苏黛说,"路我熟,但每次状况不一样。"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于阗城的大小,国王是谁,商路上的水源分布。塔鲁回答得细,他都记着。茶碗见了底,苏黛要给他续,他摆了摆手,站起来。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是斜的,把院子里骆驼的影子拉得长,影子压到了院墙上,影子里的骆驼比真骆驼高了一截。
苏黛送他到院门口。
班超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走。院子里的骆驼扭了扭脖子,把头搭到旁边那峰驼的背上,那峰驼不理它。苏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把它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没有要看的意思。
"于阗那段,"她开口,"甘英那张地图有几处画的不准,有条岔路地图上没有,走那条能省两天。"
班超说:"好。"
她在账本后面空白处划了几笔,撕下来,递给他。纸边不齐,是撕的。班超接过来,折了折,放进怀里。
苏黛把账本抱到胸前,靠着门框站着,看着他。
班超说:"明天宴后见。"
"嗯。"
他转身走了,步子是正常的,没有快,没有慢。走出几步,没有回头。
苏黛站在院门口,也没有喊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翻到刚才划草图的那页,纸已经撕走了,剩下一个缺角,纸边毛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角,然后把账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