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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鄯善 第十八章鄯 ...

  •   第十八章鄯善

      天没有亮透,帐外就有动静了。

      绳索拉紧的声音,木桩拔出来的声音,骆驼被叫起来时低沉的叫声,还有脚步,很多,踩在砾石上,嘎嘎的,一下接一下。

      班超睁开眼睛。

      帐顶是灰的,光从帐缝里渗进来一线,细,白,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有昨晚的东西没有散——不是苏黛说的话,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他认识,从洛阳就认识,刻薄,精准,总是在他不想被问的时候开口。

      *你到西域来,是为大汉建功立业。*

      *还是真的想帮那些走商道的人过消停的日子。*

      *你自己知道吗。*

      他没有答。那个声音也没有再说,就那样悬在半空里,悬了一整夜,他睡了,又醒,又睡,那个问题还在,像是一根刺,不深,但一翻身就碰到。

      他坐起来,把那个问题压到一边,出帐了。

      外面已经忙开了。

      粟特人起得比汉军早,帐篷已经半收了,骆驼驮着货站成一排,驼夫在检查绳结。陈武在那边嗓门大地喊,三十六个人各就各位,有条不紊。甘英站在两支队伍中间,手里拿着那张地图,和塔鲁比划着说什么,塔鲁听着,时不时点头。

      班超走过去,接过甘英手里的地图看了一眼,问塔鲁:"今天的路,你来带。"

      塔鲁听苏黛翻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苏黛翻过来:"他说好。"

      班超把地图还给甘英,转身去整自己的行装。

      没有回头。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那道山脊后面出来。

      光是橙的,斜的,把人和骆驼的影子拉得很长,往西投,两支队伍合成一列,塔鲁和他的驼夫在前,班超走在汉军这边的最前,甘英在他右侧,陈武在后压阵。

      路比之前好走一些,砾石少了,地面有一段是压实的土路,像是走过很多次的商道,痕迹还在。

      班超走着走着,想到昨晚苏黛说的——鄯善去过七次,于阗五次,安息三次。脚下这条路,她走了多少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黛在商队那边,走在骆驼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引绳,牵着那头灰驼,那头驼昨天腿上受了伤,今天走得慢,她跟着它的步子,不催,就那样慢慢走。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超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他又回头。

      这次苏黛抬着头,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两个人对上眼。

      苏黛愣了一下,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个动他来不及看清楚,她已经低下头,把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解开,又绕,像是那根绳子突然很有必要整理。那头灰驼歪过脖子看了看她,她没有理它。

      班超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什么都没说。

      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走到午后,地形开始变。

      砾石少了,沙多了起来,但不是那种漫无边际的沙丘,是低的,平的,一片一片铺在路两边,中间有植被穿出来,一丛一丛的,矮,灰绿色,根扎得很深,叶子是细的,像针,风吹过去,沙面上起一层细纹,流过去,流过去,再来。

      再往前,有树了。

      班超走着走着,抬起头,前方路的尽头,有一排树的轮廓,高,直,叶子在风里动,那种绿是他在洛阳见过的绿,不是戈壁的颜色,是活的,水边的颜色。

      甘英在他旁边,低声说:"胡杨。"

      "胡杨。"班超重复了一遍,盯着那片树看,脚步没有停。

      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树干是白的,纹路深,枝杈在高处分开,叶子圆的,一片一片,太阳照下来,把叶子照得透,金的,绿的,重叠在一起,风一吹,哗的一声,整片树都在动。

      路从树下过。

      班超走进那片树荫的时候,光变了,从白亮变成碎的、斑驳的,落在地上,落在他肩上,凉的。气味也变了,有水的气味,有树的气味,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的气味,混在一起,不重,就是和戈壁不一样,活的,软的。

      他在兰台抄过一段行记,写西域道旁多胡杨,高可数丈,叶如铜钱,秋来金黄,是西域有水处之征。他当时抄的时候,那些字在竹简上是平的,是别人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和他没有关系。

      现在他走在胡杨下面,那些字从竹简上站起来了。

      鄯善城在一片绿洲的边上。

      远远看见的时候,班超站住了。

      城墙是土黄色的,夯土,厚,不高,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有一种沉的感觉,不是洛阳那种高大巍峨,是那种被风沙压了很多年、压实了、扎进地里的厚重。城门开着,有人进出,进的是商队,骆驼排成一列,货捆得高高的,出来的是当地人,衣袍宽松,颜色深,有人牵着羊,有人顶着东西走。

      城外是田,不大,一块一块,有渠,水从更远处引过来,沿着渠走,把那一片地养得绿,和周围的沙色全然不同,像是有人在戈壁上铺了一块布,那块布就那样绿着,倔强,不管外面是什么颜色。

      城的后面,远处,是山。

      山很高,顶上有雪,白的,在这个晴天里和蓝天挨在一起,只有那条线,白和蓝的那条线,告诉你那是山顶不是云。

      班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风从西边来,把他的衣袍吹起一角。

      他在兰台做了十一年书吏。他抄过的竹简堆起来比他高,里面有多少段写西域的文字,他不知道,但他记得每一段的感觉——那些字是别人的,他替别人抄,抄完了,字还是别人的。

      现在他站在鄯善城外,那些字是他的了。

      甘英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就站着,也看着那座城。

      进城的时候,气味先到。

      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牲口的膻,还有一种班超没有见过的甜,厚的,浓的,像是某种果子发酵出来的,从某个方向飘过来,还没等他找到来源,又被别的气味盖过去了。

      街道比洛阳窄,两边是土坯房,墙厚,门低,门框上有彩色的木刻,图案是他不认识的,花,鸟,还有什么几何的纹样,颜色深,红,蓝,金,在土黄色的墙上很鲜。

      人是各种面孔。

      本地的鄯善人,皮肤深,眼睛大,走路慢,不急;粟特商人他认识了,高鼻深目,腰间挂着算盘;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衣袍的式样陌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出来。孩子在街上跑,跑过他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大,亮,看完了继续跑,钻进一条窄巷子,不见了。

      市集在城的中段,摊子铺开来,东西堆得满,布,皮,铜器,陶罐,干果,一种他没见过的果子,圆的,皮皱,摊主捏了一个递给他示意他吃,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很甜,里面有核,把核吐出来,摊主笑了,说了一串话。

      甘英在旁边说:"他说,你是第一次来。"

      "嗯。"班超说,"告诉他,不是最后一次。"

      甘英翻过去,那个摊主又笑了,声音很大,把旁边几个摊主也引过来,围着他们看,有人说话,有人指,有人递东西过来,班超接了,一一谢了,那种谢是不需要语言的,点头,双手接,够了。

      使团安置在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土墙,平顶,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有棵老树,树干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把半个院子都盖住了,荫凉的。

      商队去了城西,塔鲁在鄯善有熟识的人,有落脚的地方。

      分开的时候,班超和塔鲁拱了手,塔鲁拱回去,认真的,然后用那几个字的汉话说了一句,苏黛没有翻,班超看向她。

      苏黛说:"他说,你是个好的汉使。"停了一下,"他说这话不多的。"

      班超朝塔鲁点了点头,塔鲁点回来,转身带着队伍走了。

      苏黛跟着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班超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转回去,跟上了她父亲。

      班超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商队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井边,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树叶在风里响,细细的,不急。

      他想到那个悬了一整夜的问题——到西域来,是为了建功立业,还是真的想帮那些走商道的人。

      他还是没有答案。

      但他想到鄯善城门外的那片田,那条渠,渠里的水,把那块地养得绿。他想到那个棕眼睛的孩子,回头看他那一眼,然后跑掉了。他想到苏黛说的那三个字——消停的日子。

      不知道算不算答案。

      他就这样坐着,院子里的光彻底暗了,星星从树叶的缝隙里出来,一颗,一颗,又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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