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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没你帅 高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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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我进门的时候,沈灼还没到。我的座位旁边空着,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
是他开学前就买好的,从家里带来的,用保温袋装着。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甜的,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
“同学。”
声音从右边传来。我转头。一个男生站在过道里,校服穿得板板正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银框眼镜。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你好,我是新转来的,孙小珖。老师让我坐你后面。”
“陆瑾川。”
“我知道。”他又笑了一下,“年级第一嘛。公告栏上看见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那种刚到一个新环境、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人。我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喝草莓牛奶。他在我身后坐下,椅子往前挪的时候,椅背轻轻撞了一下我的椅背。
“不好意思。”他说。
“没事。”
沈灼进来了。他单肩挎着书包,围巾是我那条灰色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停了不到一秒,移开。
“早。”他说。
“早。”
他坐下来。椅子比平时离我远了一点。不是很多,大概两指的距离。我注意到了。
第一节是班会。班主任让孙小珖上台自我介绍。他站上去,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孙小珖。那个“珖”字写得很大,王字旁加一个光。
“我叫孙小珖,从临城转过来的。之前是临城一中物理竞赛组的。”台下几个物理竞赛的人抬了抬头。“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鞠躬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飘了一下。很短,像不小心扫过来的。然后他下来了。走回座位的路上,他经过我桌边,手指在我桌角轻轻点了一下。
“请多关照。”压低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灼的腿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贴上来的动法,是收回去。他的膝盖从我的膝盖旁边移开了。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物理书,侧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节课是数学。孙小珖从后面递过来一支笔。“陆瑾川,借一下修正液。”
我把修正液递过去。他的手指接的时候,小指擦过我的手背。不是故意的——大概不是。但我手背上那小块皮肤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触感。
沈灼的笔停了。他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导数题,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大概一拍心跳的时间,然后继续写。没有看我。
数学课下课,我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孙小珖也来了,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陆瑾川,饮水机怎么用?这个按钮是热的还是冷的?”他凑过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左边热,右边冷。”
“谢了。”他接满一杯热水,没走,站在旁边喝了一口。“你平时下课都来这儿接水?”
“嗯。”
“那我也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端着水杯往回走,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一路说着临城一中跟我们学校的不同——他们食堂比我们好吃,他们操场比我们小,他们班主任比我们凶。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教室门口,沈灼正好出来。他在门口跟我们迎面碰上。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到我旁边——孙小珖还站在我右手边,肩膀离我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
沈灼侧身让了一下。让我和孙小珖先进去。他侧身的时候,没有看我。
回到座位上,我发现桌上的草莓牛奶喝完了。空盒还在桌上。沈灼没帮我扔。以前他都会顺手扔掉的。
我自己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坐回来的时候,他的腿在桌子底下。跟我的腿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很凉。
第三天,我发现沈灼吃醋的时候话反而少。
不是那种摔东西、黑脸、阴阳怪气的吃法。是安静的。像一扇门慢慢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地合上。他跟平时一样上课转笔,一样下课接水,一样在草稿纸上演算物理题。但他的膝盖不再贴过来。他不再趁老师转身的时候在我手背上画圈。他不再把自己的草莓牛奶推到我桌上。
孙小珖倒是越来越勤。物理课上,他从后面递过来一道题。“陆瑾川,这道电磁感应你帮我看看。我算了好几遍,答案都对不上。”我接过来看了两眼。“线圈匝数漏了。”
“啊!”他在后面拍了一下脑门,“我就说哪里不对。你太厉害了。”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沈灼也听见了。他没抬头,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一个很复杂的积分式。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孙小珖端着餐盘过来了。“这儿有人吗?”
“没有。”
他坐下来,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我盘子里。
“临城一中的红烧肉比这个好吃。改天你来临城,我请你。”
“我不去临城。”
“那我去你家。你家不是本地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沈灼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走过去。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我。走到食堂另一个角落,坐下来。跟物理竞赛组的人坐在一起。他旁边是那个上学期问他电磁感应题的短发学妹。学妹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礼貌性地回应。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孙小珖问。
“没什么。”
我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嚼了,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下午体育课,跑八百。我低血糖的毛病还在,跑到第三圈开始眼前发黑。第四圈弯道处,脚下一软。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我的手肘。不是沈灼。是孙小珖。
“你没事吧?脸都白了。”他扶着我走到跑道边上,让我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吃这个。我也有点低血糖,随身带着。”
他把巧克力剥开,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来自己拿着吃了。甜味在舌尖化开,眼前慢慢变清晰。
然后我看见沈灼了。他站在跑道另一边,手里拿着一瓶葡萄糖水。那个距离,他刚才应该也跑过来了。只是孙小珖比他快了一步。
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瓶葡萄糖水,握得很紧。看了我这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葡萄糖水被他放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没有带走。
我盯着那瓶水。阳光照在塑料瓶身上,液体是透明的,晃一晃会泛起很小的气泡。孙小珖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进去。
晚自习。沈灼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整节晚自习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不是冷战那种“我不跟你说话”的不说,是“没什么可说的”的不说。安静地做题,安静地翻书,安静地转笔。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三秒。然后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生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拿起来,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
“没有。”
推回来。
我看着“没有”那两个字。他的字平时写得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被风吹散的草。但这两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用力控制什么。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洞里。然后站起来,从他椅子后面绕过去,走到教室外面。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站着。走廊里空荡荡的,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我没回头。
沈灼走到我旁边,也站着。跟我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打开水杯,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那个孙小珖。”他说。不是问句。我等着。他又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他是不是喜欢你。”
“他是转学生。问我题。”
“他给你夹红烧肉。”
“食堂顺手。”
“他体育课扶你。还剥巧克力。”
“我低血糖。”
“他碰你手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饮水机嗡鸣。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黑的,玻璃上映着我和他的倒影。两个模糊的影子,隔着半步。
我转过身,面对他。
“沈灼。”
他没转过来。还在看窗户。
“那人没你帅。”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不是喝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是浅棕色的,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浅。瞳孔缩着,像猫在强光里。
“什么?”
“我说,”我吸了一口气,“那人没你帅。”
他愣住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定格的愣。是眼睛里的光停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波纹忽然平了。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翘起来的那种,是整张脸从中间开始亮起来,眼角那道细纹先出来,然后眼睛弯下去,然后嘴角翘上去。
“陆瑾川。”
“干吗。”
“你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他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把饮水机和窗户之间的距离缩短成零。他的校服前襟碰到我的校服前襟。“我录音。”
“你有病。”
“有。”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落在我后颈上。掌心的温度从颈椎一路烫上去。“病名叫陆瑾川。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的拇指在我耳后画着圈,一圈一圈。跟以前一样。跟这三天没有的一样。
“你这三天,”我说,“腿都没碰我。”
“忍着的。”
“草莓牛奶也没给我买。”
“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被体温捂热了,纸盒是温的。“每天早上都买。买了没敢给你。怕你不想喝。”
他把吸管插好,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温的。比冰箱里拿出来的甜。甜得嗓子眼发紧。
他看着我喝完。然后把空盒从我手里拿过去,扔进垃圾桶。走回来,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再说一遍。”气音。
“不说。”
“求你。”
我的耳朵在他那声“求你”里烧起来。走廊的灯忽然亮了一度。是声控的。被他的声音喊亮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映着走廊的白光,映着我的脸。
“那人没你帅。”我说。
他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