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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爽 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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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分。
我发完那两个字就把手机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十分钟。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痕从左边爬到右边,从细变粗又变细,像有人在屋顶拉一根发光的橡皮筋。十分钟后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上安安静静的,他没有再回消息。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太热,换一面。被子太厚,踹开。踹开之后又冷,拽回来。折腾到凌晨一点,我终于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为什么不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黑眼圈重得能装下两枚硬币。
沈灼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在我眼下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早。”他说。语气跟过去每一天一模一样。
“……滚。”
我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好,笔袋摆正,语文书摊开。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因为我怕一看他,就会想起周六在图书馆书架之间,他的嘴唇贴在我下唇上的温度。还有他含着我的下唇轻轻吮那一下的时候,我喉咙里漏出来的那声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短促声响。那声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闷哼,我整整两天都在试图忘记它。但越想忘,它就越清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讲《归去来兮辞》,讲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时候,我的右腿被碰了一下。
是沈灼的膝盖。
我往左边挪了半寸。他跟过来。我又挪了半寸
大腿外侧已经贴上墙壁了。他的膝盖稳稳地抵着我的,隔着两层校裤,温度从他那侧传过来,像暖气片贴在腿上。
我在草稿纸上写:你腿又过来了。
推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写了个字推回来:故意的。
收回去。
他回:不。
热!
他回:你手凉。
我盯着“你手凉”三个字。他怎么知道我手凉?
。
我的手在草稿纸上悬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写什么。然后他的手指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我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腹点在手背上,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确实凉。”他压低声音说。
我没看他。但我的左手没有缩回袖子里。就那样垂在身侧,手背朝外,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指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碰一下就走。食指和中指并拢,从我手背的指关节开始,慢慢地往上划,经过手背,经过手腕,停在袖口边缘。我的校服袖口被我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指腹落在那截手腕上,按在我的脉搏上。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他的手指从我的手腕滑进了我的掌心。不是握,是穿。五根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把我的左手撑开,然后收拢,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掌比我的大一圈,手指比我的长一截,扣住之后,我的整个左手都被他包在掌心里。
十指相扣啊!
热。他的手是热的。干燥的、滚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语文老师还在念:“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修辞,是真的出汗。从掌心渗出细密的潮意,洇在他的掌心上。他肯定感觉到了,因为他扣着我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拇指弯过来,在我虎口上轻轻摩挲。
我盯着语文书,第几页不知道,第几行不知道。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左手上。我的左手被他握在课桌底下,在四十多个同学的眼皮子底下,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在语文老师念“归去来兮”的声音里。他的手一直没松。
四十分钟。
他握了整整四十分钟。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手指才一根一根地从我指缝间抽出去。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收回左手。掌心是湿的,手背是他留下的温度。我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攥成拳。掌心的汗洇在袖口内侧,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沈灼站起来去接水。经过我身后的时候,他的手落在我后脑勺上。很轻,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手不凉了。”他说。然后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后脑勺他揉过的位置还在发麻。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慢慢松开。掌心的汗已经半干了,留下一点微凉的、像被薄荷叶子贴过的感觉。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第四节课。他的手反复地伸过来。课桌底下,我们两只手像两个偷偷接头的人,在膝盖的掩护下碰面、交握、分开、再碰面。有时候是他先伸手,有时候是我先
不对,我没有主动伸手。我每次都只是把手垂在身侧,垂在椅子边缘,垂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就会过来。每次都会。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班主任去开会了,教室里乱哄哄的。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手垂在课桌外面。闭着眼,但没睡着。因为我在等。
等了大概三分钟,他的手指落在我手背上。从指关节开始,一根一根地描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描到小指的时候,他停下来,指腹在小指外侧来回摩挲。那里有一小块写字磨出来的茧。他摩挲着那小块茧,像在摸一枚很小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硬币。我的小指在他指腹下微微蜷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个包住。他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手指收拢,把我的手完全握在掌心里。然后他的拇指从我虎口伸进去,抵住我的掌心。我的掌心又出汗了。他的拇指在掌心里慢慢画着圈,把那些汗一点一点抹开。一圈,又一圈。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贴着校服的布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桌面,又从桌面传回耳朵。
砰。砰。砰。
太响了,响到我怀疑前后排都能听见。
前排女生确实回头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大概以为我真的在睡觉。
沈灼的拇指还在我掌心里画圈。从圆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画到边缘的时候,指腹擦过我手掌和手指连接的那道横纹,痒得我五根手指同时蜷缩,把他的拇指握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抽出去。我没松。手指攥着他的拇指,攥得很紧。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掌心里弯了弯——他在笑。不是脸上在笑,是他的拇指在笑。指腹轻轻点着我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
我攥了一整节自习课。
爽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松开手,他的拇指从我掌心里慢慢退出去。退到虎口的时候,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我的皮肤,带出一道很浅的、很快就消失的白印。我把手缩回来。掌心里全是他拇指留下的温度,还有一道一道被他画过圈的、看不见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