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锋》画子狸

3、追仙 矮马敏捷穿

　　矮马敏捷穿梭在林间，循着空中银光方向疾追，徐谷小心趴伏在马背上，躲避四处横生的树木枝节。耳边风声呼啸，徐谷神情镇静，左手摸向挂在他左耳的黑环。
　　“你是谁？”他轻声问。
　　在兵荒马乱般治好爷爷后，徐谷终于察觉到自己左耳上多个一个熟悉的黑环。
　　这枚黑环是徐谷小时候捡的。在他幼时里，他所处的小镇曾经发生过一场大地动，那场大地动使无数人失去了亲友、失去了房屋，幸存的人们只能结伴选择新的住处，而徐谷就在迁移途中，从一块碎石里发现了这枚坚硬的黑环。
　　这枚黑环被徐谷用草绳串了戴在脖子上，任凭他磨了几年的牙也丝毫无损，任凭他用来砸果壳儿、敲骨头、打鸟的都依旧光滑无缺。徐谷一直将其当成极为坚硬的石头，从未想过这黑环会在他失去意识时，悄无声息地扎根到他耳朵上。
　　起先，徐谷颇为在意，多番折腾着想要把它摘下来，可无论他如何动作都无济于事，黑环始终紧紧贴合着他的耳朵，如同长在一起般严丝合缝，找不出任何间隙。
　　在他气极时，也曾想过直接割开耳朵取下黑环，却在拿刀比划时，被兄长看见，厉声喝止。被兄长严令禁止伤害自己后，徐谷对于黑环也就没了法子了。但因无论他如何折腾，黑环都一直没有动静，渐渐的，徐谷也就将它抛之脑后。
　　可在此时，怦怦怦的心跳声自黑环里传来，持续不断地震动着他的左耳。
　　徐谷被吵得脑袋发胀，开始吓唬它：“快点说，不然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没有回应，心跳声依旧。
　　徐谷就用手捏紧黑环，口里小声嚷嚷着要“扯下来了”，一边慢慢往下拉，但即便他将自己耳朵扯得发疼，都不见黑环有别的反应。
　　唉。徐谷松开手，心中一叹。
　　他也想过干脆把这怪异的黑环拽下来扔掉，只是现今正身处密林中，若身上有伤口破损，血腥味将会引来诸多麻烦。
　　问不出又取不得，一时间徐谷也没有法子，只好先且做罢，将目光重新投向天空中的银光。
　　即便矮马尽力奔跑，但银光依旧逐渐远去，在天际染上橙红霞色时，银光也逐渐变成一个渺小的光点。
　　徐谷神情颇为不甘，但见天色逐渐黯淡，还是伸手拍拍矮马，示意它寻一处地方休息。
　　就在徐谷寻找落脚处时，他所追而不得的银光也悄然落下，没入林中。
　　剑上一行共五人，皆是男子，其中四人熟练跃下剑身，四散开来，清扫附近草木、升起柴火。
　　他们皆背负长剑，穿着相似，青袍宽袖、脚踏白靴，穿着素净。但在他们行动间，又隐约可见袍服衣襟上有浅光流转，却是用银丝在衣襟上细细绣着云木高山。
　　剑上还有一人，御剑而动，梭巡四周，确定安全后才收剑落地。
　　他一身青袍在半空中飞扬，衣襟上的光芒泛出柔和的金色。他落在火堆旁，朝围过来的四人点头：“大家早些休息吧。明早寅时三刻起，继续修炼。”
　　“二师兄，”一名看上去年岁较小的男子取下腰间竹筒，笑嘻嘻上前，朝他讨要，“我的水都喝完了，还要劳烦师兄装满。”
　　剩余三人也围上去，其中一人随口道：“这贺国的灵气着实稀少，往常时这一壶灵液能让我用上三日，现在却仅能勉强维持一日时间。”
　　“也是我们修为低微的缘故，”另一人目露期望，“若是我们有着同陈师兄一样的修为，体内灵气早已自成循环，生生不息，不再完全依靠天地灵气的补给，那又何惧这贫瘠之地。”
　　被称为师兄的男子闻听此话，不由失笑。他挽袖露出腕上碧环，指尖一抹环身，而后手上一翻，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玉瓶便出现在手中。他将瓶身倾倒，往每个竹筒里滴入数滴乳白水液，指尖再一点竹筒，咕噜噜的，轻巧的竹筒很快就变得沉重。
　　众人谢过师兄，收起竹筒，男子又取出十数枚拳头大的果子分予他们，目光温和看着众师弟略显疲倦的脸庞，示意他们坐下，轻声勉励：“在贫瘠之地修炼也非坏事，在外界灵气匮乏时，我们才能更加清楚自身灵气的极限。师兄知道你们因灵气反复耗尽而身体困顿，但于纳玄境界，正是构建自身灵气循环的时候，每一次灵气的耗尽、再生，都会促使体内循环速度的加快，如此坚持，何愁达不到环转起复的境界。”
　　四人皆点头称是，继而又向师兄问起关于修炼的其他疑惑。
　　在那五人交谈之际，另一边，徐谷带着矮马正在一条小溪流边取水。
　　矮马显然渴极了，从刚才就一直埋着头喝水，不曾理会过外界半分。徐谷收起水袋，直起身环顾四周，附近高树遍地，枝叶茂密，几乎将月光挡在半空中，只有一线银光得以洒落，将溪流照得歪歪斜斜。
　　一阵寒风袭来，吹得四周满林沙沙作响，徐谷拉紧身上衣物，目光又警惕地望向了月光照不到的某处黑暗中，那里让他颇感危险，不敢大意。
　　直到一旁的矮马侧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徐谷才收回目光，低声问它喝够了吗。矮马温顺点头，徐谷不再停留，带着它朝落脚的地方走去。
　　“噼啪”，燃起的火堆旁，一人一马靠在一起。矮马累极般趴在地上，双目已经闭起，徐谷盘膝歪坐着靠在它腰腹旁，一双明亮眼睛看着橘红火焰发呆。
　　火堆并不大，但散发出的热气烤得徐谷浑身发热，他抬手碰了碰耳边黑环，那诡异的心跳声早已消失，此时一片寂静，只有柴火树枝燃烧间，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慢慢地，他抿紧嘴唇，稚气未脱的五官带上一丝坚毅，他忽地站起身，旁边矮马敏觉睁开眼，也跟着站起来，侧头疑惑看着徐谷。
　　“我决定了，我要继续去追他们。”
　　“对不起，我没法带上你了。”徐谷抬手摸摸矮马修长的脖子，小声说，“你好好休息，等明早天亮了，就回家去吧。”
　　他伸手几下解开马嚼环，随手抛在一旁，边道：“对不起，我把你带出来，却又把你丢在这里。”
　　矮马轻松地甩两下头，见徐谷转身，连忙侧头叼起徐谷衣领往自己身上一带，示意他上来。
　　徐谷被拉得身体往后一仰，扭头见矮马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坚定看着他，不由心生感动，但还是摇头拒绝：“不行的，你已经跑了一天，现在需要休息。”
　　他把衣领从马嘴里取回来，先将矮马明早要用的食水分出来放好，再把剩余的行囊收拾了背在身后，最后又绕着所在的大树下附近走一圈，重新检查了洒在地上、用以驱兽的药粉。
　　期间，矮马一直亦趋亦步地跟着，徐谷心里发软，转身抱住它蹭来的脑袋，吁吁两声，轻轻摸它脸颊：“放心吧，以前我也是自己一个人在林子里过夜的，不会有事的。”
　　“我很能跑的，能听见很轻的声音，晚上也能看清楚路，不会有事的。”矮马用鼻子温柔蹭他，徐谷顺着它鬃毛安抚，“你明天早上吃饱饭了再走，回家的路上要小心点。火堆里有两块大木头，估计能烧很久，走之前记得用土把火堆给盖上。”
　　矮马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哝声，一双乌黑眼睛不舍看着徐谷，徐谷拍拍它脑袋，抬脚踏出了药粉洒落的地方，朝它摆手告别：“自己小心点，等天亮了再回去。”
　　天空中的银月自东起、向西斜，已不再高悬于正空。
　　沙、沙啦……
　　一片占地极广的矮木丛里突然传出窸窣声响，一只手轻轻拨开草叶，徐谷先冒出头来观察一阵子，才从有六七尺高的茂密矮木海中挣脱出来。他站在半山腰，望着山脚下连绵密林，耳边奇异的心跳声终于又响了起来。
　　“你已经感受到他们了，对吗？”他喃喃道。
　　此时的徐谷脸膛发红，□□，不断涌出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身上厚重的衣物。他大口喝着水，身体一阵阵的发沉，面上却露出兴奋的笑容。
　　那个心跳声的再度出现证明着自己确实追上了银光。就如同爷爷所说的，仙师大人也是需要休息的，徐谷继续向前，心道：那我就有可能追上他们。
　　月光还在逐渐黯淡，天色灰蒙蒙亮起时，修士一行五人先后醒来。五人相视一笑，皆跃上树端，盘膝而坐，双手置于下腹前，静心凝神，默念心决。
　　初阳至天际出现，一线橘黄扫向辽阔大地，也落在林间所有人身上。树端上五人气息平和，一呼一吸间，周身渐渐浮现出渺渺雾气，将他们的面容笼得若隐若现。
　　二师兄率先结束修炼，他抬手挥去身边薄雾，目光落在众师弟身上，略略一扫，便知他们的修为相较于前些日子又精进了些，不由暗暗点头。
　　然而在此时，他忽有所感般，扭头望向身后远处密林里，面上有些疑惑。
　　怦怦心跳声前所未有的强烈，徐谷深吸口气，抬手拨开面前草丛。入目的却只有一个依旧在燃烧的火堆，他愣了一下，连忙跑过去绕着火堆转了几圈，却始终不见人影。
　　正当他发怔时，却听到上方有人说话：“小孩，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家吧。”
　　徐谷循声仰头，附近高树挺拔，枝叶茂盛，叠叠青叶阻隔了初阳的光芒，在徐谷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见不到说话的人。
　　“仙师大人！”徐谷大喊，“我是来找你们的！”
　　四周一片安静，无人说话。但徐谷知道说话的人所处的位置，他仰头直视着那里，恭敬躬身行了一礼：“我离开家，就是来找你们拜师的，请你们教我仙法吧！”
　　树端上，二师兄见这陌生小孩竟精准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不由有些讶异。
　　树下，徐谷接着喊：“我现在才十五岁，已经可以一个人杀死一头大野猪了！我可以看见数百步远的东西，也能听得清楚！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很能干的！请你们教我仙法吧！”
　　其余四名修士也结束修炼，此时都饶有兴趣地看着树下那个面色倔强的小孩。
　　徐谷见始终无人应答，不愿放弃：“仙师大人！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学你们的仙法？”
　　“小孩，”二师兄终于开口了，他问：“你幼时可受过明碑测验？”
　　徐谷想了想，老实回答：“试过了。”
　　“是吗。”二师兄轻轻一叹。不想徐谷耳朵动了动，竟真被他听见了，他登时喊：“那又如何？”
　　“早些回去吧，孩子。”二师兄挥手召出长剑，示意众师弟上去。他低头，看见徐谷满身疲惫、神情困倦，终是有些不忍，留下一句忠告：“你不适合。”
　　“什么？”徐谷愣了一下，忙问，“是那个明碑测验？那是什么？”
　　上方的人不再说话。
　　“仙师大人？”徐谷又喊，林子里一片寂静。
　　他闭上眼用心去感知，才发觉之前对他们所在位置的模糊感觉已然消失。此时在他的感知中，四周一片空荡，并没有那五人的踪迹。
　　“去哪了？”徐谷顿感不妙，猛地睁眼，匆匆两下撸起袖口，抬脚往树上一蹬，双手抱着树干就唰唰唰往上爬。
　　此时的晨阳已升过天际边那条灰蒙蒙的横线，徐谷所爬的那颗高树顶端上，沙沙一阵抖动，一颗脑袋就从层层青叶间探了出来，长长呼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抬头一看，漫天橘黄，广阔的天空中，浅薄如雾的云彩如湖波般铺展开来，望不见边际。
　　就在那片橘色的空中，银光依旧耀耀，徐谷稍稍扭头就看到那抹银光，不由大急，朝着银光大喊：“喂！”
　　银光不曾回头，徐谷眼睁睁看着它远去，心中烦躁顿生，他用力握紧拳，又松开拳，撒气般往树干上拍了一掌，高树被他拍得稍稍晃动，无数青叶簌簌发响。
　　在这片青叶响动声中，徐谷神情又变得沮丧，他盘膝坐在树端枝干上，抬头看着银光离去的方向，半晌，突然一叹：“这景色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