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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末路狂奔 去更精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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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和老K聊过后,旅泊明就失联了,我打过去的电话、发过去的消息均同石沉大海。
      大三下学期课不多,很多人为了实习都不在校。首页浮出了一个新帖子,里面有各种角度的我的照片。
      ——刺激的桃色绯闻,大学生最感兴趣的内容。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有闲心,专门拍下整理公开这些,直到看到那张,摄于三亚酒店的我和旅泊明的背影,嫌疑人才有了头绪。
      楚楚。
      我第一时间想到她。
      可往后翻,却跳出一张她和旅泊明拥在泳池边的照片。

      我惊讶地看着那张图,如果真是她所为,为什么连自己的名誉都不要了?而且这张图的拍摄者是谁,她总不能自己拍自己吧。
      我试着联系她,才知道楚楚已经很久没来过学校了,我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她拉黑了。
      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呢,单纯落井下石或是因为记恨而报复?可他们都分手很久了。
      不是她,又会是谁。

      “劲爆啊,有男有女,三人行?”
      “要我看估计不止三人。”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富二代私生活乱得很。”
      “偏偏这种人还是三好学生,拿着奖学金逍遥呢。”
      “谁还不知道旅公子的保研名额也是点击就送的。”
      “说来说去就是羡慕他有个那么好的爹。”
      “这个男生我认识。”
      “求吃瓜,哪个院的。”
      “私我,他们三个之前是同个专业的。”
      底下的讨论各说各的,热度居高不下。其它两位主角都是失联且离校状态,承受压力的一时间只剩我一个。那段时间,去食堂的路上都总觉有人盯着我在窃窃私语,但事已至此,这些我都不太在意了。
      漫长的断联是更令人焦虑的事,我只在乎旅泊明,以及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像是问诊室外等待被宣告病情的患者,拖延的时间越长就越害怕,因为往往这种拖延都预兆着极坏的结果。
      在学校见到旅泊明爸妈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其实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又忆起第一次见到领养小福的那对夫妻时,他们是那样光彩照人。那个女人穿着一条妈妈从没穿过的绿色裙子,柔顺的长发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将她的面容衬得如此优雅平静,所以我想小福肯定会过上幸福的好日子。
      我怀揣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到和小福重逢,才发现十二岁的我是多么愚蠢,蠢到仅凭穿着和外观来判断大人的品行。
      也蠢到,以为一条裙子就是体面的象征。

      过年那会儿,我再次见到小福,她胖了很多,胳膊上的刺青模糊得看不出图样,却面色惨白,她说她吃不下东西,总在剧烈地呕吐。
      她怀孕了,坐了过夜的火车,来找我借两万块钱。
      20000元,太多了,对那时浑身上下凑不出一千块的我而言是个天文数字。
      小福说,她嫁过来才知道丈夫娶她的彩礼钱是借的,那个男人好赌成性,喝醉后还曾打过她。
      最开始,她大发雷霆,认为上当,想要把孩子流掉,但那人得知后冲到医院,带了些社会上的兄弟伙伴威胁医生,不给她做手术。
      随着月份增长,她也舍不得了。
      她需要一笔钱保证孩子顺利降生。

      我劝她离婚的话噎在喉间,她说,她想给这个宝宝一个家。
      我们就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家才被迫早早直面命运的围剿,我也不知道该怨恨谁。
      如果再晚几年多好,如果命运再仁慈些,愿意眷顾我们兄妹,让她晚一点出嫁该多好,到我现在经济独立后,我就可以在她受委屈时把她从那接回来了,只差几年。
      莫欺少年穷,不是羞耻,而是痛楚。二十一岁,我无力保护她,甚至都拿不出这两万块钱,我求助了旅泊明,又欠了他一大笔钱。

      而赌徒的胃口是喂不满的,小福借钱的频率越来越高,从盛夏到深秋,她一次次打来电话,我只能找无数蹩脚的借口逃避。
      最后一次,她恳求我帮她最后一次。
      在浑浊拥挤的武昌站,小福单薄的长裙被撑出一个巨大且恐怖的形状,她无法坐直,扶着腰靠在长椅上痛哭,露出爬满淤青的手臂,告诉我预产期是两周后——上次给的两万、后面陆续转的八千都被她的丈夫输完了,她没有住院的钱。
      “哥,你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唯一的亲人,小福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赖的亲人,那时,他身上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八百块。
      我怎么帮她,彼时我已经失去旅泊明的消息很久。
      “你要多少钱?”我问她。
      “两万。”她说,“最后一次,哥,求求你。”

      那天,送走小福后,武汉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后下了一场暴雨,回到寝室时我浑身湿透,有个女人站在旅泊明的床边,指挥两个男人整理他的生活用品。真正的有钱人从不穿绿色的裙子,她披着烟灰色的羊绒大衣,冷冷地看着一切。
      包括我。
      我应该打招呼,但那句阿姨好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们见过的,在东北,那个冬天。
      我从这双冰冷的眼睛里意识到,最糟的事已经发生了。

      “我……”
      我该认错,因为我真的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情。
      她打断我:“去思政办聊吧,我约了你们副校长,看看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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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也没有如她所说真在政教处给我宣判,而是在一间我很熟悉的谈话室——因为每个学期初,我需要过来填一次表。
      桌上摊着些材料,在我进来的那刻,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我反而不忐忑了。
      放下背包,我抬起头,想要表达出我准备好了的意思。
      但女人的第一句话还是尖锐到令我始料未及。

      “你一共花了他多少钱?”

      他们有备而来,材料中有一份打印好银行流水,是这几年旅泊明给我的转账记录。
      小到节日红包,大到那两万。
      她把那张纸递到我手中:“有哪笔不对吗?”
      我没敢仔细看,只扫了眼总额就摇头,将其倒扣在桌上。
      “谁先开始的?”她接着问。
      我默然不语。
      “多久了?”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她,她的情绪显然比最开始更高亢,“你有没有病?你要是把病传给他怎么办!”

      可能还有一些不堪的话吧,但我只记得这句了。
      印象中,我轻轻皱了皱眉。数十年来,铺天盖地的防艾宣传中所有的例子都用的是男同性恋。圈子里一部分乱搞的人使整个社会都戴上了有色眼镜。这样的一对高知父母,唯一了解同性恋的途径就是学校的健康讲座,又怎么能接受自己品学兼优的儿子和这个肮脏带病的群体扯上关系呢。
      我没和别人交往过,且我们每次都有保护。尽管旅泊明常常不想,但我都很坚持。罢了,我既然接受了他的爱,就不能假装没有。
      好像又过了一会儿,很多人在轮流说话,我望着他们身后的、会议室明净的窗户,天很蓝,从这个位置看不到一片云。
      直到终于没人再作声了才轮到我发言。

      “钱我会慢慢还。”
      我从包里拿出笔,写了张借条,撕坏了我一本书的最后一页。
      签好名,还需要按手印,我想,咬一下就行吧。
      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难道买不到印泥么?还需要弄得这么血腥。
      “我们会断的,以及,我……我没病,如果不信,我可以随时配合体检,我一定和您二老一样希望他健康平安。”
      指尖的破口很快就愈合了,痛感直往心底钻。并不出于受到侮辱。我是在想,旅泊明不喜欢看我伤害自己,我答应过他的。
      我闭了闭眼,后面的这段话,几乎没有打过腹稿。

      “从始至终,都是我缠着旅泊明,不断找他借钱;也是我逼他和女朋友分手,逼迫他和我交往的。他从不喜欢男人,很多次都想拒绝我,我却总用一些卑鄙的手段缠着他,因为我喜欢男人,并且,我很缺钱。”

      女人又在看她手中的笔,蓝光一闪一闪,我早就注意到,紧盯着那处光点压低声音:“录了就发出去吧,网站或者广播都可以。”
      她像被吓住,忙把它攥紧了,愣神道:“你说什么?”
      “没录上我就再说一遍。”我疲惫不堪,搓了把脸,“或者还要我配合说什么,直接告诉我吧。”
      “我不会再联系他,只要让他顺利保研,我需要认什么都无所谓。”
      “他已经失去保研资格了。”会议室安静下来,站在校领导身边的男人缓声说道,我认出他是陷入舆论漩涡的旅教授。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
      “我了解我儿子,他从小就这样,同情心泛滥,小时候为了救别人自己差点丢了命。我教他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家里就你一个孩子。这么多年,他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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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泊明放弃保研名额,新帖子浮沉了两天,有人说同性恋是这样的,有些人说我收了钱才这么说的,但很快又被更新鲜的话题冲淡。
      寝室少了一个人,肉眼可见冷清下来。
      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结局。
      我知道旅泊明总会想办法找到我,会和我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因为我知道旅泊明爱我。

      但我也比谁都要清楚我们的结局。
      在那间山顶的小庙,旅泊明往红布上用签字笔写下一行字:“我漂泊一生只为你停留。”他在“停留”这两个字后,落了一个“驿”字。
      我跟在后面写:“往前走,别停留。”我则在“停留”这两个字后,落了一个“旅”字。
      祝福是另一种形式的预言,我们注定会分开,旅泊明不能在这里停驻。
      他要去更好,更精彩的地方。
      他问,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点头答应。
      当然愿意,可如果所有事都只要一厢情愿就能实现那般简单,哪来这么多跪在佛前苦苦祝祷的人。
      人生如末路狂奔,无休无止,倘若有个地方可以停下来歇歇脚就足够了。

      没过多久,我带着小绿去了北京,它乖乖地趴在我的口袋里躲过了安检。
      我找了家包吃包住的杂志社实习,给娱乐频道写稿子,办公室全是女生。
      北京初雪,她们约我出去玩,听说什刹海已经开始封冻,簌簌的新雪落在旧冰上,美得很有风味。
      只是太冷了,我的棉袄和鞋子都不够厚,拒绝了邀请。
      员工宿舍有供暖,但依旧冷冷清清的,我真的很想他,实在没忍住,在断联后首次尝试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还不敢用自己手机,跑到楼下去找公用座机,心说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鼓起勇气拨出去,那边传来已关机的提示音。

      至今我也不知道,是他同我心有灵犀还是老天于心不忍。
      零点没到,我接到老K的电话。
      “怎么了?”我咳嗽了两声,率先问道。
      “小驿。”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我都不知道你没在学校。”这个令我日思夜想的声音仿佛轻轻拨开了我心口某处的开关,松懈的闸门一开,感情便倾泻而下,“北京冷不冷?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嗯。”我咬紧牙,一出声就有哭腔,索性不说话。
      “再等一晚啊,乖乖睡觉,明早我就到。”
      之后是急匆匆出门的声音,手机被递还到老K手里。
      老K说:“他找我借了五百块钱呢。”
      我哑着嗓:“我转给你。”
      老K笑了声:“不用,等这货自己还。”
      “挺可怜的,手机都没有,进门一共还没待五分钟就又跑了,你说这大半夜的他买得到票吗。”
      他说得轻快:“反正最差也有无座票,撑一晚上就到了。”
      “你别说了。”我又想流泪了。

      我彻夜没睡,坐清晨第一班地铁去北京站。
      旅泊明没有手机,我压根联系不上他,但我还是去了。零下十度的天气,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望着不断跳动的站牌,我接到他的电话,问我的住址。
      我急切地说,我找不到你。
      旅泊明很聪明,立刻知道我在哪,责怪我大冷天乱跑,在家等不就行了,然后让我往门口的快餐店走。
      我像只没头苍蝇往外挤,电话却突然挂断了,我举着手机,愣在原地,下意识转身。
      他从反方向跑过来,把我紧紧拥入怀中,一双冰凉的手摸到脸上给我擦泪。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怎么拂都好像拂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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