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驿站》乌龙山

28、天真残忍 如果可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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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K曾经问我，你眼中的旅泊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和目的，选择了沉默。
　　“你了解他吗？”他换了个问法。
　　“当然。”我一向自诩是世界上最了解旅泊明的。
　　老K一脸严肃：“不见得。”
　　“你也是一叶障目，他在你面前的完美形象，兴许只是他愿意表现出来让你看见的一面。”
　　他蹲下点了根烟：“旅泊明远比你更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他瞒了你那么多事，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他什么都没瞒过我。”我否认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反对你们交往吗？”
　　老K说着说着把抽了两口的烟扔掉，站了起来，像一截愤怒的、拔地而起的葱：“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在你们这段关系里，他随时都能抽身。”
　　“等他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

　　关于毕业后的打算，我和旅泊明没有达成共识。
　　毕竟我一开始没奢望过毕业还能继续和他在一起，我最开始压根就没奢望能和他在一起，他把我的胃口喂得越来越大，居然也胆敢构想未来了。
　　旅泊明跟我不一样，我对那条人人都想走的路兴趣不大，就随便乱七八糟地活着，可能发生个意外就死了什么的，但他硬要拖着我往前，即使我已经妥协到答应他去北京。
　　旅泊明列举出深造的好处，劝了很久无果，口不择言道：“你不能这么不求上进。”
　　他没说错，不求上进，抓着这四个字，我们吵了一架。

　　冷战持续了三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说不要和室友谈恋爱，吵架了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我跑去找O，这次我不再他睡一起了，尤其是在看见垃圾桶里有套之后，难免脑补他的私生活。
　　“你们谈了快有一年了吧？”他问。
　　“差不多。”心里却说不止。
　　我坐在桌边喝啤酒，盘算着主动道歉低个头算了，谈这么久不容易。
　　O骂我的话从我耳边风一样掠过，一句都没听清，就听见他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也只有旅泊明受得了你。
　　谢谢夸奖。我笑眯眯道。
　　如果早知道这是个诅咒，我就不道谢了。
　　连O也听明白了，旅泊明又不是害我，反而是为我好。

　　到了十一点多，旅泊明开始疯狂给我打电话，发语音让我滚回来。
　　我不接，过了十分钟，响起砸门声。
　　我拍案而起，忘了这两人认识了：“你卖我？”
　　O做了个嘴型：“滚。”
　　拉开门，旅泊明一伸手给我从里面够到外面，绑架一样把我掳走了。O跟过来，鼓了两下掌。
　　我记得我说过，他凶起来是很吓人的：“你以后吵架再敢往别人家跑试试。”
　　我任他批评：“我错了。”
　　“不吵了，”他叹了声，松开我，妥协道，“真不想考就算了，只要我们不分开就成。”

　　听到老K这句话，我就回忆起那天夜里旅泊明伏在我颈间，不依不饶地念：“小驿，我离不开你。”
　　我不信旅泊明会拍拍屁股走了。
　　我轻笑道：“……你懂个屁。”
　　他则骂：“你懂个屁！”
　　我的笑容变得很淡，凝在脸上：“你又了解他吗？”
　　老K没犹豫道：“我是不了解他，我今天和你说这些话就是因为我不了解他，他爸妈真的都是教授？”
　　“是。”我干脆地说。
　　“那网上传的的事也是真的？”
　　“这我不知道。”
　　老K宽慰我：“行吧，真真假假的不重要，到了那个位置，也不太可能非黑即白，总会有人出来保的，你也别太为他操心。”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保研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激烈的春光中，有关旅泊明的流言进一步发酵。
　　北方传来对他父亲滥用职权牟利的指控，还在调查阶段，旅泊明接到消息就赶回家了。前两天我们还会抽空聊几句，他安抚我说情况不严重，解决了就回来。
　　可今天到了这么晚他都没再来信，我难免心神不宁。
　　这些灰色的爆料殃及了旅泊明，他本身就是转专业，近来因为论文和奖项被迫高调，争这烫手的名额又挤占了一些人的位置，墙倒众人推，随着讨论热度的增加，校园里这两天有了要取消他保研资格的声音。
　　我是学这个专业的，最懂舆论的力量，可以轻易塑造一尊神，也可以轻松毁掉一个人。

　　老K把手放在我肩上，用力捏了捏：“李驿，我不是怀疑他对你的感情。”
　　“在学校你看不出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一样躺宿舍吃外卖打游戏；但出了学校，进了社会，这种人与我们之间的差距才会显现出来。阶层，你懂么，他或者说他的家庭在那个位置有能力左右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比如……公平。”
　　“他可以轻轻松松获得一件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也可以随手毁掉一个人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你是觉得他的成功都是靠他爸妈吗？”我反问道，没由来地感到厌烦，“你对旅泊明有偏见，是因为你只看见了他躺宿舍打游戏，他努力的时候你没看见，但我看见了，所以我比你了解他，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我没有说他不努力。”他说，“我的意思是，不是谁都有他那种条件。”
　　“努力的人很多，可没有背景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拿不到一个顶刊署名。”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还要去拷问命运？拷问上天的不公？有人出生在罗马，有人出生连鞋都没有。”
　　我嘴上这样说，心中却闪过一丝不笃定的慌乱。
　　良久，老K问：“你想过你们的以后吗，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要毕业了。”
　　“你考研吗，他要去北大，你和他去一个学校吗，没考上怎么办；退一万步说，等你们三十岁了怎么办。”
　　“不是什么事都要有个结局的，”我懂他的意思，“你又怎么确定我们的未来一定和你想的一样。”
　　我那时相信旅泊明无所不能，笃定地坚信他可以解决一切，可以改写我们必然分别的结局，带我去那个更加美好的明天。

　　如果真的可以预知人生剧本，如果让二十八岁的我重新选一次，这一生到底还要不要遇见旅泊明。
　　我的脑中闪过那四年无数美好的画面，即使和旅泊明相遇、能被旅泊明爱一回，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最大的幸事。

　　我仍然还是会选择不。
　　如果可以重选一次，我希望旅泊明不要落榜，不要再碰见我了，不要被我扯入脱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