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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的人生 我生命中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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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我们的幸福在终于要开始的时刻急转直下。
会给我打电话的人很少,陌生的号码我都第一时间怀疑是广告推销。
入夜,流光溢彩的千厮门大桥人头攒动,说话的声音被淹没在喧闹里,我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十米,才听清电话里那句非常微弱的叫喊。
“哥。”
我愣了半刻:“你是?”
远处,旅泊明正朝我的方向走来,手里还挎着我厚实的羽绒外套,拿了一杯热饮,在人群中相当高,鹤立鸡群一样显眼。
“我是李小福。”
我的心陡然一轻,立马抬腿往更安静的地方撤。
“小福?怎么了,过得还好吗。你从哪得到我的电话的?”
“嗯,都好。哥,祝你新年好。”
我都忘了还在正月里,这是一通拜年电话。
“新年好,是家里让你给我打电话的?”我吃惊道,算起来她被接走时才七岁,算下来如今也该十五六岁,上高中了。
“不是,”她说,“是我自己找村长要的。”
“你回村里了……”
她打断我,以一种急促且紧张的声音道:“哥,我想见你一面。”
出什么事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心中咯噔一下,停跳了半拍。
旅泊明已经到跟前了,用疑惑的目光询问我电话那头是谁。
“可以,”我说,伸出一只手想给旅泊明外套上坠着的挂绳扣起来,反复弄了好几次都做不好,“那我找个时间回一趟县里?”
她却说:“我来找你,可以吗?”
这是我们分别以后的第一次对话,我无法想象她少女时代的模样,记忆还停留在田垄间流着鼻涕跟在我身后奔跑的小小身体。
“当然,但我现在不在武汉,你等开春来,我带你好好逛逛。”
“好。”她好像终于舒了一口气,“哥哥,再见。”
挂断电话,我在原地木了好一会儿,旅泊明把那个晃荡半天的挂绳扣好,给我披上外套,又拉起我的手。
“是我妹妹,”我愣愣地说,“她说要来武汉找我。”
“我还以为,我们今生都不会相见了。”
“真的?”他为我高兴,把我抱进怀里,轻吻我冻得冰凉的耳尖,“到时候也让我见见吧。”
小姑娘黑黑瘦瘦的,比我矮上半头,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旁,背一个大书包,显得风尘仆仆;却穿着很短的、不合时宜的白裙子,风一吹,裙摆空荡荡的,更衬得她双腿伶仃单薄。
她似乎也认不出我,纤细的手臂挥舞着手机。
春寒料峭,她冻得瑟瑟发抖,还是旅泊明先一步发现,提出到商场给她买裤子,好像当初照顾我。
我不是话多的性格,我们又分别太久,不知该怎么开启话题,她也一样,氛围竟有几分尴尬。她换上条保暖的牛仔裤,转过头竟先找旅泊明,怯生生地说,不好看。
小福小的时候特别爱黏着我。
反倒是我害怕她分去妈妈的爱,最开始并没有接纳她。
那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突然多了一个人,也喊我的妈妈作妈妈。
可她那么听话懂事,村口的卖货郎塞给她一枚奶糖,她都舍不得吃,攥着一路跑回来,蹒跚着说,哥哥,给哥哥。
奶糖融化,黏了一手,我就原谅了她。
我不再介意她分走了爸妈的爱,因为我也愿意爱她。
爸妈走的时候她还太小,小到并不完全理解死亡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对她说,现在我们要换一对爸爸妈妈,去一个新家,新家的爸爸妈妈也会对你好的。
她似懂非懂:那原来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外面忙呢,我又解释,明天一早新妈妈会来接你,接小福去县里生活,住有空调和大电视的楼房,比村里好,每天都能吃到鸡蛋糕,还可以弹钢琴。
小福问我,哥哥去吗?
我说,哥哥不去。
我不想和哥哥分开!她“哇”一声大哭起来。
死亡是什么,如果要我解释,我会说死亡是一种离别,但我们从小就对离别不陌生。
它发生在大年初七,发生在八月末尾,发生在中秋节、端午节,它是所有团圆后的必然。
离别的时候,小福总是要哭一通的,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固定流程。所以这次,她也和之前一样,哭完了,第二天还是听话地坐上了离家的车。
死亡是一种永恒的离别。
站在生命的维度来看,死亡带来的分别是永恒的;但站在宇宙的维度来看,我们终有一天会重逢。
这些事她大概都不记得了。
我们去黄鹤楼,去武汉排名第一的那个学校看樱花。正值赏花的季节,校园里乌泱泱的全是小姑娘,站在树下捻朵花照相。旅泊明给我买了一台相机,与他朋友的那台相同型号,售价两万八,古董花瓶一样昂贵。
理由只是一句“看你喜欢。”他把它递给我,不管不顾我的惊讶和推拒。
我捧着它,聚焦在漫天像雪似的花瓣下并肩的两个人身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小福换上了一条旅泊明为她买的新裙子,看起来很兴奋,变换各种姿势。
旅泊明问我要不要拍。
我说我不拍,你给她拍。
他强行把我推过去,用手机给我照了一张,到分手也没发给我。
我看他偷偷摸摸把照片设成壁纸,张口骂他有病,被人看见怎么解释。
他说好看。
我又从他眼中看到了那种有些痴慕的神色,和初遇时一样,我只要接收到一点就爱得发狂。
小福偷偷打量着我们,主要是打量旅泊明,少女的心思透明可爱,要不说我们是亲兄妹呢,自然会被相似的人吸引。
当然,爱上旅泊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这点我不否认。
吃饭时,我问她现在学业紧张吗,毕竟到了高中。
“看这学校多漂亮,”我说这话来有点像长辈,但我本来就是她的长辈,“好好学习,以后考到这来吧。”
她却说,很久没去过学校了,成绩不好,不念了。
神情是无所谓的样子,我和旅泊明皆一怔。
“那怎么行?”我放下筷子,“你才多大,不上学以后想干什么。”
“不想读,学校管七管八的烦,”她不耐烦道,“我朋友早就没人读了。”
我暗示旅泊明劝劝她。
“先吃饭。”旅泊明给我夹菜。
我不愿放弃:“你……现在的爸爸妈妈不管你吗?”
“他们?”她低垂下头,“他们巴不得我不念了,好早点把我卖了换钱。”
“这是什么话?”我愕然道。
小福离开武汉的时候才告诉我此行的目的。
她说,她要结婚了。
希望我能去送她出嫁,她说她不想要那个父亲随行。
她说后爸收下二十八万的彩礼,把她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
“结婚?你今年才几岁,领不了结婚证吧。”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她离法定的结婚年龄还差得很远。
“不小了,我都十六了,”她晃着脚,眼神中流淌出纯粹的向往和烂漫的天真,“村里哪有人领证的,摆过酒就算了。”
“这婚不能结,”我坚定地说,“你想这辈子永远留在那儿吗?”
“不然呢?”她突然直直地看向我,“我还有哪里可以去吗?”
这样的小福很陌生,可能对她来说,我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值得依赖的哥哥。
我那年大二,用兼职平衡学费入不敷出,生活大半靠旅泊明养着,还没有能力养她。
她的一双眼睛大得可怕,黑洞洞的,挂在瘦削的脸庞上,好像随时会掉出来,私下的时候,她嚼着泡泡糖,勾着抹笑说道:“要是可以嫁给明哥就好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
她又说:“哎呀,我知道,明哥是大学生,看不上我。”
我终于动了怒:“你为什么总想着靠嫁人改变你的命运。”
“你就没想过考大学吗?你现在回去上高中,好好努力三年,想去哪不能去,想做什么做不了?”我焦虑且痛心,“我就是从村里和县里考出来的,小福,你不能这么早放弃自己,你家里就缺这二十万吗?”
“不是二十万,是二十八万。”她笑了笑,比划了个手势,“比我姐妹她们都高呢。”
“哥,我不像你,我没那个学习天赋。”她说,“浪费三年我也根本考不上大学的,甚至连中专都考不上,而且到那时候,我就不值二十八万了。”
我突然说不出话。
不值钱,这个词为什么可以用在人的身上。
又是这个有关生命的永恒话题,低级、俗气、沾染着铜臭味、老生常谈,那些因为金钱困窘的瞬间一霎那涌上了我的喉口。和旅泊明在一起这么久,我也忘了,生命中很多的美好都是要靠钱去创造、去堆叠的。
他的爱和帮助,也同样是要依赖他富裕的家庭所支持的。
命运残忍,我和我的家人穷困潦倒,仅仅二十八万就买走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买走她未来的所有可能。
但我相信,如果我们的亲生父母还在世,无论有多么困窘,都不会着急地送她出嫁的。
“你学钢琴了吗?”我突然问。
“什么,没有,哥。”她没反应过来,露出一个苦笑,“我长这么大都没摸过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