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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得意忘形 我只剩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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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闷头不知走了有多远,撞到了一个人。
      他扶住我,说了句鸟语。
      我抬起头,原来正在穿过先前的休闲区,泳池里已经没有人了。眼前是那个白天见过的西班牙人,我们再次相遇,他手里拿的玻璃酒杯刚刚被我撞翻,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洒在他深色的皮肤上,金色的酒液沾湿浓密的胸毛,他却不在意地笑起,露出标志性的、过分洁白的牙齿,催生出一种使人不安的异域感、蛮荒感及原始感。
      我躲开他,他拦住我,用手机打字,翻译软件写着五个字:“糟糕的夜晚。”
      “我的老板,女人,你的男友。”他又打字道,举到我面前。
      “boss,boss,”西班牙人这么说着,继续打字,他的笑容凝在脸上,像是人为画上的假面,既古怪又邪气。
      “喝一杯放松吗?”他问。
      我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愿意给予一丝回应。

      “你很漂亮。”
      我疑惑地皱起眉,在开玩笑吗?退一万步说,看不出我无心应付搭讪吗。
      “没人说过吗,你的眼睛。”他打完字,指了指他的眼睛。
      我记起来,O说过一次。
      “你的眼睛在悲伤的时候很漂亮。”屏幕上出现这样一行字,他递给我一张房卡。

      拥有一双适合用来悲伤的眼睛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
      我当着他的面,把卡随手丢进了水池。
      卡片顺着波浪飘摇了一会儿,沉了下去。
      他无奈地摊摊手,嘀咕了句什么我听不懂的西语,叹息着离开了。
      我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慢了许多,因为我并不知道该去哪。
      走出园区,不远处是酒店的私人海滩,白色帆布躺椅被规整地叠放在一处,像一群整齐的、被缴了械的士兵。
      和我一样,垂头丧气。
      浪潮缓慢、沉重,一次又一次,带着无尽的疲惫涌上,又叹息着退去,在沙地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如同泪痕的泡沫。
      我去踩水,冰凉的海水流过我的脚背,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脚踝处的肿痛,但当寒意渗透到一定程度,从内部迸发开的蛰痛又占据了上风。我只好把脚又收回来,冬日深夜的海滨比想象中更冷。

      “小驿。”
      我转过头,海风将我额前的碎发吹乱,旅泊明很快就找过来了。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他追上前,气喘吁吁的,要拉我的手。
      我轻轻把他的手拨开了。
      “怎么了?”他笑道,“不开心?小气鬼,这点醋也吃。”
      我退开两步,问:“旅泊明,你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愣住。
      我没有听到答案,心中有些失落:“总有理由吧,比如,眼睛。”我说道,“刚刚那个西班牙人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很漂亮,那你呢。”

      “谁?说喜欢你,什么时候?”他骤然变脸。
      “你在楼上的时候。”
      “你故意说给我听,知道我会介意。”旅泊明嘴角和眉眼沉下来。
      “那我呢,不会介意吗?”
      我就不会介意他的英雄救美背后藏着来人刻意的试探,介意他的“一心一意”里还掺杂了当英雄的决心。
      他又想牵我往怀里扯:“乖,不吵架,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救她的不是吗。”
      我脱口而出:“别碰我。”
      他脸上那抹刻意扮出的委屈,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原本微微扬起的下巴收敛了,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我们需要谈谈。

      “小驿,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我感到尴尬,为我的斤斤计较和下意识的抵抗反应。
      “对不起,”我说,“暂时、我……给我点时间。”
      我想要转身逃跑,但因为脚伤压根跑不快,又不想暴露出伤痛:“你先别跟着我了。”
      我是不成熟,我当年才十九岁,但我也不至于全然不理解他的为难。
      我都懂,但懂和接受是两码事。他不能见死不救和我不能看见楚楚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他怀里这两件事是一致的。
      我不想他碰我,也是出于刚刚那个画面。
      仅仅一秒,他们拥在一处亲密那样令人作呕和窒息。

      “我现在不冷静,我怕我会说出难听的话,你先走吧。”我背对着他说道。
      “李驿,你因为这件事跟我吵架太不应该了。”
      旅泊明罕见地以一种认真的语气答道。
      “是不该,我也不想吵架,所以就先这样吧。别逼我了……”我喃喃道,很木然地求饶。这算得上是旅泊明对我说过的最严厉的一句重话,砸得我手足无措,完全没有迎击的能力。
      “可以吗,这样够了吗,求你了,别逼我了。”

      “我……”他停在原地,“我怎么可能逼你,我逼你做什么?”
      “逼我不生气,逼我原谅你。”
      我说:“我是不应该生气,你救了她,做了一件正确伟大的事我没资格生气,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正直、善良,这都是我喜欢你的理由。”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我有什么优点吗。还是单纯是……因为我可怜。旅泊明,你扪心自问,如果我父母双全家境优渥你会接近我吗?”

      “吸引你的,到底是我,还是我潦倒困顿的处境。”

      我在白沙地席地坐下,望着远处平静的海,轻声道:“我们就到这吧。”
      在幸福中,人很容易得意忘形。无底线的亲密作为体验来说已经足够了,趁旅泊明还可以回头,还能保留最后的体面与美好,就到这里结束吧。

      旅泊明许久没说话,让我独自平复了片刻,在我身边的位置也坐下:“哪有这样的。”
      “吵架就是吵架,把事情摊开来吵,指着鼻子对骂。让我知道你难过了、委屈了,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想我怎么改。哪有你这样,吵都没吵张口就要分开。”
      “脚怎么回事,给我看看。”他说道。
      全天下恐怕只有旅泊明能做到只看我走了两步路就发现我的伤。
      他曾说,我会比一般人要更加敏感,像是南非草原上离群的角马,遇上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就会如惊弓之鸟,紧张不已。所以他尽可能用厚重的怀抱增加我的安全感,包括但不限于一定程度的控制。
      而我一直是满足这些控制的。
      他让我做什么、不让我做什么,我都相信他。

      我任他摆弄着,眼泪不知不觉涌出,安静地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没有抽噎,没有呜咽,没有任何声音。
      可能是冬夜寒凉,他的指尖竟是冰的,触到肿痛的伤处和海水一样舒服,细致地为我把脚上沾到的沙砾和盐粒摘掉。
      “我才离了五分钟,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就折磨我吧,把我折磨走了,我看还有谁来管你。”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检查完毕就移开手,我对那点凉意恋恋不舍,想要他多揉几下。一直以来,他的关注都是平复我痛楚最有效的药剂,可今晚他像是吝啬于给我更多。

      53
      “我承认,我最开始靠近你是因为想要帮助你。”
      “但我喜欢你哪有什么理由,你努力也好,懒散也罢,优点缺点在我眼里都是可爱的。”
      眼睛,鼻子,嘴,他靠近我,顺着依次亲下来,用嘴唇蹭掉残余的潮湿的泪:“至于漂亮,就更次要了;漂不漂亮的,我看不出来。要那么漂亮干什么?一漂亮就招人惦记,有句话不是说吗,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少胡说八道。”我终于发出了点吸鼻子的动静,躲他的吻,从他的臂弯绕出来,“我不想与人共享你的好,我不想和人分享你。”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爱上的人是英雄骑士,即使到世界末日,他也永远不会放弃向弱者伸出援手。这是他迷人的一面,而介意这一点的我才应该为此惭愧。
      旅泊明是被我的脆弱吸引,如果有一天,我被他救出了深渊,他会不会离去。

      “我不可能不救她,不单是出于同学间的情谊,即使她只是一个路人,我也会出手的。我相信,如果今天碰到的真是一个路人,你不会像现在这样。我知道你介意是因为我们曾经的关系,但在我眼里,她和一个普通的路人姑娘没什么区别。如果硬要说有,也只有愧疚,没有别的。”
      “是你让事情变复杂的。”听到这话,我忍不住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哪来后续这么多事,我们的关系可能也会更纯粹些。”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分清对你的感情,利用她做了逃避。我曾经想只要我有女朋友,哪怕只要有一个名头挂在那,我就不是同性恋,无论对你多好,和你多亲近,我都可以安慰自己没有爱上男人……”
      “只是自欺欺人。”他苦笑,低头吻我的额头。

      “对不起,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我的。”
      我心中一顿,还是聊到1了:“把你删掉的那天。”
      “那么晚?也就是说,你一知道是我就把我删了,”他默然片刻,说:“所以那些话,终究不是说给我的,我还以为……”
      我打断他:“你不想解释吗,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到现在都不太能理解。”

      “我不是故意骗你,最开始我只是好奇你和……你的反应,我从前根本不知道男人也能喜欢男人。我原本只是好奇你会怎么回,可后来我逐渐期待起你会回复什么,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还是我也想你,总是很随机。再到后面,我开始期盼是后者,如果某天凑巧如愿,我会愣神好一阵。”
      “我每天都期待收到你的消息,很多话你从来都不对我说,但会对他说。”旅泊明像陷入回忆,“我记得,第一次收到你回应的那次,是我问你有没有想我,你说:今天很忙,抽空想了一会儿吧,没太久。”

      “我一个人坐在餐厅,缓了整整十分钟。”
      “那些话你永远不会对我说,我劝我自己,那不是说给旅泊明的,是说给他的。我发现我居然在嫉妒他,哪怕他是我自己。我当时多想问问你,明明你们素未谋面,你却宁可对他坦诚,甚至愿意回应他那一两句不痛不痒的情话,愿意分一些时间和思念给他;我不懂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你却躲我远远的。”
      他如同在对大海讲述一个陌生的故事:
      “我怕你真的喜欢上他,你说你不考虑异地恋,我松了一口气,我想只要把你圈在我身边看管着,就没人能趁虚而入。
      直到那天你说,你恋爱了。
      我从没听说过,哪来的新朋友,一点迹象都没有。我想来想去,百密一疏,也许就是那天少给你送了一次伞。
      追悔莫及也没用了,你把我删掉了,也许是他让你把我删掉的。
      我平时偷拍一张你都要生气,却愿意主动拍照片给他。”

      旅泊明的眼眶红了:“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接受你恋爱,你说你需要一个现实中的人去爱,一旦那个人出现,你就会干脆利落地抛弃只能活在手机里的‘1’,到那天,他的使命就完成了。可当那一天真的来了,我才发现我不能接受,这迫使我去直面内心。”
      “我意识到我伤害了楚楚,她是无辜的,所以对她我一直心有亏欠。我提出分手,试图做出弥补,她想要钱,礼物和补偿,我都尽可能满足。”
      “以我的能力,只能把这件事处理成这样了。”旅泊明说,“我真没想过你是因为她才不愿和我在一起,我还以为你没那么在意,是我想当然了。”

      “我以为你对感情很负责任,原来你也可以随便答应一个人,随意地对待一段关系。”

      我心中弥散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我既不希望他是认真爱过楚楚后再分手,又不希望他是完全不爱楚楚就轻易答应了和她交往。
      事实属于哪一种,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涉及到感情,非黑即白的情况太少了。
      要是没这个人就好了,我想,可没有她还有别人,如果旅泊明只是想逃避他爱上了男人这件事,那这个女人是谁,其实不重要。
      “你把我想得太完美了。”旅泊明颓丧地说,语气中有一丝懊恼,流露出败兽般的无措。

      “我没有。”我放松下来,“你怎么没想继续装下去?”
      “我还有什么身份呢,假扮成2、3、4、5吗。”
      他转过头,幽邃的眼睛在浓稠的夜色中格外明亮,亮过天际挂着的星,仿佛整个世界沉入睡眠,唯有这颗星醒着。
      那种明亮不是反射自任何外界的光源,而是从心底而生,笃定的、坚毅的,带着一股不肯被驯服的野性。

      “我只剩一个身份了,我是旅泊明,爱上了李驿的旅泊明。”他说。

      我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他吻了下来。
      他的吻不如眼神那般坚毅,反而柔软得吓人,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海滩漫长地接吻,共同迎接即将到来的黎明。
      我隐约感到,横在我们之间的问题被解决了。
      粉橘色的海面逐渐被金色的光芒渗透,太阳平稳地浮出,轮廓被自身柔和的光晕所融化,像一团巨大、温暖、拥有生命和脉搏的活物。

      我说,我想回武汉了。

      我们提早离开三亚,后面几天的房期留给了楚楚。
      回去的飞机上,他搂着我说从没见过我这么伤心,心疼死了。
      原来这种感觉是伤心,我还以为是疲倦。
      我突然也生出一点恨,恨她破坏了美丽的海岛和我人生唯一的暖冬。
      她拥有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还要贪婪地争抢别人仅有的并且如此心安理得。
      对,我想起这个词,心安理得。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包括那些话,自然无比地侮辱我们的取向,为什么她在为了钱放弃底线的时候都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旅泊明的好。

      “我没玩够。”我微微并起唇,讨好地亲了亲旅泊明的下巴。
      那就让我也心安理得一次吧。
      我们在机场买最近的航班飞到成都,一路从川西玩到重庆,旅行中最难避开的话题——钱,也是生命中最难避开的话题,都被旅泊明巧妙地避开了。

      直到,我在洪崖洞接到了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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