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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从小就知道,文莱不是人。

      但这件事,我花了二十年才证明。

      “淮山所长,结果出来了。”研究员的声音透露出激动,“样本210,人类基因96%,未知序列2%,外观相似度100%——这个生物,完全不是人类,但,但是,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我看似平淡的结果报告,但是心却比任何时候跳得都快。

      “知道了。”我把报告还给他,解释着“是猫的样本,可能混了点我的皮屑。”

      研究员有些着急道“可是所长——”

      “干活去”我把他打发走,关上车门。

      看着手机上面备份的数据,我笑了。好像眼泪都要笑出来。

      文莱,我终于抓到你了。

      手机响了。是妈。

      “淮淮,你怎么还没来?小莱一家都到了。”

      “我在路上,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干净,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这几年,我反复研究,不断验证,终于有了结果。

      七岁那年,文莱成了我的同桌。

      她有一头淡黄色自来卷的短发,天蓝色的眼睛,像极了商场橱窗里最贵的洋娃娃。

      但我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她好看,不过好看的不像人。

      她太干净了。在那个所有人都流鼻涕、橡皮上全是牙印的年纪,文莱从头到脚都干净的不像话。

      记得一次,我看着她那头蓬松的、卷曲着的、淡黄色的头发,一把就抓了上去。

      “淮山!”老师尖叫,“你抓人家头发干什么!”

      文莱没哭。她转过头看我,那双蓝眼睛颜色深了一点。

      只深了一点。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回想,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像真的。

      那天放学过马路,我盯着红绿灯上的小人发呆。

      绿灯变红灯,红灯变绿灯。

      我忘了自己在哪,往前走了两步。喇叭声炸开。有人猛地把我拽回路边。

      是文莱。她的胳膊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渗出来。

      蓝色的,偏粉的那种蓝。

      “哈,哈……”我感受着再次呼吸的感觉,看着文莱,有些感激地想谢谢她,结果我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口正在愈合。

      像是慢放的反向撕裂。三秒。不,可能两秒。
      伤口消失,皮肤完整如初。
      文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袖子拉下来。
      “走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
      但她的眼睛又变深了,这次深了很多,像暴风雨前的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拉起我的手:“走。”红灯变绿。她牵着我过了马路。

      我没再看红绿灯上的小人。
      我在看她的后脑勺。
      那块蓬松的淡黄色蛋糕,到底藏着什么?

      从那之后,我开始学生物。

      高中保送,大学保研,自己拉项目,当所长。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天赋异禀。只有我知道,我所有的论文、实验、报告,都只是为了回答同一个问题:

      文莱是什么?

      现在,我有了第一份答案。车停在“南芜省海洋研究院”门口。金色大字被雨淋湿,有点发旧。

      我妈说文莱一家在这儿。她爸妈是这里的驻院专家。

      我撑开伞,还没迈步,侧面伸过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挡住了我的视线。

      “小淮姐姐。”

      声音比七岁时沉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调调,不急不慢,像念课文。

      我转头。文莱就站在我旁边。

      她长高了,头发长到肩膀,穿着露肩的裙子,黑色小皮鞋带一点跟。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浅蓝色。和晴天午后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她说。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笑了一下,把伞朝我这边偏了偏。雨打在她露出的肩膀上。

      “姐姐现在在哪里工作?”

      “……没什么工作。”

      “听说姐姐很忙?”

      “不忙。”

      她停下脚步。

      我没停,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淋到雨。

      “淮。”

      一个字。

      她叫我名字的方式变了。不是全名,不是“淮山”,不是“小淮姐姐”。

      就一个字。

      淮。她生气的时候才这样叫。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颜色变深了。比七岁那年在马路边上更深。

      像深海。

      “你知道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一直都知道。”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像香水,像某种干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转,像那年的红绿灯小人。顿了顿,我继续说:“长辈还在等我们。”

      好像是看出了我的回避,她把伞朝我这里偏了偏,笑道:“姐姐怎么还是那么不注意,会淋到雨的。”

      走进研究所,我如释重负,趁着她收伞的间隙赶紧找到我妈旁边坐下。

      “小淮,快给你文阿姨打招呼。”

      “文阿姨好久不见。”

      文阿姨朝我点点头,看了看我的后面。

      是文莱。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刚刚一直没坐下,就那么背着手站在我后面。

      “哈,我也是拗不过这孩子,非要回来,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照顾了。”

      “好说,都好说。”

      我听出了话头的意思——文莱难道要待在这里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住在小淮家里也好,我这女儿也是个不省心的……”

      “妈。”

      我打断了聊天,顶着长辈的压力,道:“我想和文莱单独聊聊。”

      文莱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拉着文莱朝里走。

      “怎么姐姐现在着急了?”

      推开研究所的茶水间,我几乎把她甩了进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

      “嗯?应该问姐姐要干什么。”她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什么意思。”

      “你的病还没好吧。”我转过头,不想承认她说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立刻回答。从容地开始捣鼓咖啡机,咖啡豆研磨的声音回荡在茶水间,搞得我心烦。

      “你拿我的头发去检测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镇定。

      “样本210。”她按下咖啡机的按钮,热水冲进滤杯,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人类基因96%,未知序列2%,外观相似度100%。”

      她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的颜色没有变深。还是浅蓝色。

      这让我更慌了。因为这说明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姐姐忘了吗。”她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你那个研究所的安保系统,是我写的。”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研究所扩建,需要一套新的安防系统。我当时四处招标,文莱的妈妈推荐了一个团队——报价低,效率高,我用得很顺手。

      那个团队的项目负责人,署名是“W.L.”。

      我当时也注意过,但是没细想,外国名那么多,谁能想到。

      “W.L.”。是文莱。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姐姐现在打算怎么办?”她把咖啡递给我,上面加了两块方糖,“继续查我?还是直接问我?”

      我盯着那杯咖啡。热气的攻击下,方糖渐渐溃不成军。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姐姐确定现在要听吗?”她说,“外面还有长辈在等。”

      我没说话。

      她从我身边走过,推开茶水间的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同居不是我要求的,是阿姨。”她说,“阿姨说姐姐最近状态不太好,希望我回来的这段时间能陪陪姐姐。”

      “我很好。”

      “是吗。”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咖啡杯上,“那姐姐为什么还喝加两块方糖的咖啡?”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姐姐喝咖啡怕苦,让我加两块方糖。后来姐姐长大了,说什么都不加了,说加糖是小孩喝法。”她歪了歪头,“但现在姐姐又喝了。”

      我看着手里的咖啡。

      她说得对。我确实已经不喝加糖的咖啡很多年了。

      但刚才她递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就喝了。

      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记住了什么。

      “姐姐。”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在怕我。”

      是陈述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什么都行——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我在怕她。

      从七岁那年看到她蓝色的血开始,我就一直在怕她。

      怕她不是人?怕她被发现?不,都不是。我怕她有一天突然消失。

      所以我花了二十年去研究、去证明、去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
      好像只要我抓住她的把柄,就能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
      但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她一直都知道我在查她,告诉我她写了我研究所的安保系统——

      我发现我更怕了。

      “姐姐。”她朝我走了一步,“我不会伤害你。”

      我抬起头,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你想知道”她说,“可以直接问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咖啡机发出最后的蒸汽声。

      “那你告诉我,”我说,“你是什么。”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轻笑了一下,摇摇头,道“那什么时候我能知道。”

      “因为姐姐还没准备好。”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敷衍,“等姐姐准备好了,我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了?”

      她转身走出茶水间。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我端着咖啡,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直到咖啡凉了,我才走出去。

      “阿姨,我们聊好了,这几天就要拜托小淮姐姐了。”

      文莱已经回到客厅,正在和我妈说话。她的声音乖巧、得体,完全不像刚才在茶水间里那个样子。

      “说什么呢,不麻烦,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强硬附和着,在众人面前挤出一个微笑。

      文莱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浅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是。

      她妈妈站起来,拉着文莱的手,又交代了几句。什么“别给小淮添麻烦”“人家工作忙,你别总缠着人家”之类的。

      文莱一一答应,乖巧得像另一个人。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在查她。但是没关系。不重要。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待在这里,肯定没那么简单,她要干什么?
      茶杯晃动了一下,我看着上面的涟漪,想到了一件东西。
      而我卧室的抽屉里,还锁着那份检测报告的副本。还有一小瓶东西。

      封存在零下二十度的冷藏箱里,贴着标签——

      “样本210:文莱。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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