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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入夜回家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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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湾里三五灯火时,明月正浓。按亮手机,显示着二十一点过十分。
我坐直打了个呵欠,朝着夏长明说,“等会先去家里吃个饭吧?简单让母亲做些凉菜就好,虽是入夜,可白天也晒得很了,多少也得吃会解解暑的东西。”
“也行,我就住你们家再往后几里路,脚步快些,四五分钟就能到。”他回答极快,言语里也不扭捏,还透着点欢喜,“倒不用麻烦阿姨,我掌勺炒两三个小菜,咱糊弄点早些吃完,好打上水冲凉睡觉。”
“打水?难道没热水器吗?”
“这湾里哪有这些个东西,一般天气冷就早些烧水再拿盖捂住保温,至于这大热天,就从自家井里打水早中晚来冲凉。”夏长明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语调上扬,笑意掩不住,“你别害怕,我们又不在坝子上去,要么在空房间里,要么就在厅堂随便拿水泼个几勺。”
“地气大,屋里洒洒水也当降温会,晚上睡觉还快些。”
我想继续问,夏长明却打住。车摇摇晃晃停稳,他侧身,手指却指向前头那一点微亮,说,“行,咱也到目的地了,前边站着的应该就是阿姨。”
往前仔细看去,黄葛树虽枝丫茂盛,月光却做水从间隙里淌落,稠如深空融消掉星子。而母亲?我半天没找到,只深呼吸,重新顺着夏长明手指,据那抹亮再探前睁眼,才勉强见个身形——站黄葛树底下,却似被垠蓝闪烁江河托举。
三轮车又开动,还没停在母亲跟前,我等不及,就撑着车把跃下,刚踩到厚实土路上还有几分恍惚,勉强站住后,才摇摇晃晃往母亲怀里扑去,“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你在家给我们两弄饭吃呢。”
“还不许我这个做娘的来接自己儿子吗?”母亲稳当接住后,朝我背仔细拍四五下,又佯装生气说,“你这么大来头次一个人坐客车来乡里,脸皮又薄,真遇上什么事,也不敢吱声,我这个母亲算是操多了心。”
我还没作答,就听夏长明插进来讲,“阿姨你就别笑他了,这一路坐车,硬是不敢离我挨得太近,阿姨你说说,我有这么吓人嘛。”
我被说得害羞,也生怕他们继续说下去,赶紧从母亲怀里挣脱,拉起夏长明和母亲的手就往家方向埋头打算走。
可母亲却主动松手,“你和长明先回去,我把饭菜都温在锅里,今晚先将就会,明儿再给你们做些好吃的,正好过年腊肉还有点。”说完电筒向黄葛树后边照去,我顺着望,隐约能瞧出有条小道伸出,藏在蓬勃野草下。
夏长明直接应承,丝毫没理会我。
看着母亲身影逐渐没到黑中,我也是甩开手,瞪眼小声问着夏长明,“你怎么答应让我妈一个人去呢?半夜深山,这么想都很危险阿?”
“你就放下心回家,那条路通万年河庙,估计是湾里都出人去忙活了。”夏长明仍笑意鲜明,月光落进他眸里,跌碎万片,也走近重新牵起我手,“现在呢,你最该是陪我一起回去,先填饱肚子,再好好睡个觉。”
“是吗?”我怀疑情绪渐渐平息——我不熟路也不知地界,两手抓瞎——只沉心任由他带着,低声说,“你别说假话,别骗我。”
夏长明走在前边似没听到,而我更只当他是没放在心里去。
此刻沉默又出现。
我深呼吸口气,努力抑住烦躁,开始朝周围打量。月色给万物都披层朦胧,看不真切,只被夜风吹晃时,我才能窥见底下山峦、林木,和蛙鸣。
走过黄葛树又往右向前,只两三分钟脚程,绕开竹丛,一栋屋舍就显出身形。高两层小楼,白砖灰瓦,极朴实,与白日在客车上瞧过的没甚区别。
爬完门前五步石阶,就看见它们虚掩着,撒满地雾黄。
夏长明抢先推开,径直朝里,应是往厨房去,嘴上念着,“你先找个椅子坐好,我去把阿姨温好的饭端出来。”
我点点头,径直坐在门口摇椅里。双手枕颈,两腿岔开躺进去,疲惫感立即满在全身,四肢浑如铅沉,根本没气力去摇动。而夜风起拂,才觉缓缓掉海,眼睛昏黑——
忽得一股香气狠捉住衣领,将我硬生拖起岸边,还在我胸膛活蹦乱跳,似要把我呛进喉管的水统统逼出。
“醒醒,要睡也别在这。”听声音像是夏长明,我极力睁眼,模糊看见他弯腰,端着碗,还飘有热气,“空着肚子对你胃也不好,先起来吃这碗粥垫垫,我去给你烧水,吃完你也差不多能洗上。”
迷迷糊糊坐起身,接过夏长明手中碗,低头一看——小小白瓷碗里盛满饭菜,最上边铺着鲜红肉片,凑近闻味,似年前香肠,总有股爆竹、柴木气。而它底下,再有翡绿苦瓜条铺着,挤压得绿豆和米粒快溢出碗沿——难怪味道逼人。我端着将苦瓜香肠吃一大口,温凉的,睡意也被驱赶。
“慢些嚼,锅里还有。”夏长明走到前边门槛坐下,手里也还端着满当一碗,“不过别使劲吃,不然你待会还得消会食。”说完,用筷子伸过来轻敲几下我的手背。
将最后点咽到肚子里,又打了个嗝,把碗和筷子放在地上,胡乱用手背擦过嘴,我才满足半晃着摇椅回答,“这一碗就太瓷实了,吃完都不太想动。”
他用筷子在碗里搅和,埋头囫囵吞下大口,声音含混,“躺会别睡着,水热着呢,待会用不锈钢大盆给你装上,就在外边随便冲冲。”
“行,那我先去找个睡衣。”我打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朝后边行李箱走,想起门前露天坝子,心底哄起害羞,转头迟疑,“不过这真没人来偷看?你刚说有房间能拿来洗澡,要我还是待在屋里冲吧。”
夏长明使劲咳嗽两三下,倚住门上调侃,“有是有,就你左手边,不过你确定你洗完还能有力气收拾?”
“现在多少点?”我一时半会还真不确定,想摁开手机却没反应,只好无奈往忍下笑声、抖耸着身体的夏长明问道,“要快半夜,我就先在坝子上凑合。”
他也没掏出手机,而扭向外边观察,回过来语气言之凿凿,“月亮已经挂在中间半天,估计怎么就十一二点吧。”
我叹气答应,全身力气都被卸干净,沉身解开行李箱,掏出两套单薄衣服、小袋装一体用沐浴洗发膏,和充电器。
我站起来时,夏长明正提一桶水往坝子走去,稳稳当当,不吃力,也没有一点溢出。哐当放住,他又折身返回进厨房,再出来,拿着个盆和瓢,两个差不多大。
“看你喜欢哪个来舀水,我感觉都差不多。”他将两个都摆在我面前,“外边我也给你加了些冷水,要还烫,就招呼我声。”
我点点头随手接过铁瓢,刚想脱掉身上短袖,想起还没脱鞋,赶紧喊住夏长明,“呃……有多余凉鞋或者拖鞋吗?我光脚出去不就白白冲凉。”
夏长明指了指大门右边,“喏,就这扇门后全是,你自己找双穿。”
我顺着瞧见好些个拖鞋,五颜六色,款式都很老旧。翻半天,才找到双白色,不过有些短,将我脚趾和脚跟大半裸空,也就能穿上今晚冲澡。
利落脱下短袖长裤,揉成团丢在摇椅上,双手攀在最里边那件,害羞半晌,我硬是咬牙也剥落往摇椅最里边塞去。
我拖着凉鞋跨出门槛,月夜凉意浇满全身,瞬间激出鸡皮疙瘩,铁瓢把也跟个冰棍握在手里。三步并两步来水桶边上,月亮落到里边映得水发白,而蒸汽却烫煮月色软糯,热意被山风带进满怀,消解掉冷意,而我也抓紧用瓢装着沸水使劲从头到脚泼,眼睛被黏住,我蹲身摸索桶底周围,却没找到能用来洗发沐浴的。
张口半天,我心底一横,还是高声叫着夏长明,手里泼水速度也不敢停。
我抬头,水雾氤氲,夏长明没其中,模样模糊。我却一点够不着他双眼。
只听他喊,“赶紧用烫水往身上淋!怎么还楞着?”
我听见后,堪堪闭眼,蜷缩木桶边上,右手抓住左臂膀环胸,而左手凭印象,麻木去舀着水朝胸前泼——哗啦!哗啦!浑身浇得酸软,热水大股滚过,却仍瑟瑟发冷,似乎月光连带夜风呀,全冻成冰,消融进水温。我止不住颤抖,脑里昏迷,恨不得直接跳进桶里热水去,忘掉夏长明一字一句。
我这样做了吗?或许吧。
只后头感觉,自己彻底陷进片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