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回 初回乡湾, ...
-
刚下客车,暑热汹涌扑来,我就拿个行李箱的功夫,汗水落如雨下。
农村客车站就在公路边,晌午几乎只能瞧见满山深绿、遍地农物,好不容易找到块阴凉地缩进去,却仍是像被端进蒸笼里,呼吸中烘干水分。
给母亲拨去电话无人接听,只好发去信息说我已经到车站,现在躲着太阳不敢走,还在末尾接张照片。
手机也发热滚烫,拿在手里灼得掌心通红,我也没心情去用缓存好的小说打发时间,只百无聊赖低头将脚边石子踢来踢去——又想到城里空调屋,西瓜也在瓷盘滴落汁水,旁玻璃瓶身橘味汽水,咕咚咕咚响着气泡,而不是——摁亮手机,锁屏显示着十三点四十分,在野外近乎裸露炽烤。
偶有林中风滑过,无力落到身上,偏剩两三凉意,消不去热。
母亲途中只回复过一句话,说有个男生用三轮车来接。
估摸时间也快到了——
果然,公路尽头传来轰鸣机械声,也看见辆老式三轮出现。
“你……你就是我母亲提到,主动要求来接我的男生?”对方刚熄火停稳,我急匆匆把行李放进后边,两三步又走回到车头,故作轻松,小心翼翼打起招呼,“可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应该?”
对面脸上裂出丝惊愕,却转瞬即逝,让副和煦笑容代替,“小时候在泥里玩,还是我放牛回家给捞起来的。”
他话里带笑,伸手将我拉到车座上,边启动三轮,边继续讲着,“果然出去念上几年书,就忘得这么快,不过夏天我们也有时间慢慢熟络。”
我听去心底害羞,眼睛四处张望,语无伦次转移开话题,“是……是吗,但我好像也对你名字也没什么印象了。”
“夏长明。”他紧跟着回答,雀跃中似流转着失落,“叫我长明哥,或者直接叫我哥就好,毕竟我们也没那么生分。”
可实在窘迫,字句被临时组织起在嘴边,卡顿半天也没法说出口,我也只好点点头,又往外坐过去,打算板正身子目视前方到家。
仍看见朗蓝天空,垂落层云,满山郁绿,偶会打过些风,摇动蝉鸣。
灼烫日光无处不在,焖碎掉玉米粒,呼吸里也只够嗅得燥土铁皮味。
路顺着山势起伏也开始颠簸。
腰板挺得生疼,想放松,半边屁股在外边悬空却不允许。我轻侧头,只能看见他左手把着方向盘,指节在日光里一敲一敲;余光里,碎花衬衫的下摆扫过我手背,做个蝴蝶在风中摇。
“这中间还有空位,赶紧往里坐坐。”他像也察觉到注视目光,闲手在坐垫上拍两下,偏脸朝着我说,“在朝前开,路就更窄,你那边挨着山坡,夏天杂草疯长怕给你划破两道口。”
我没动,心底半不信,也多尴尬。
夏长明却直接伸手将我揽回去,薄荷清香也被带过萦绕呼吸,轻而易举熨平心底褶皱,“有什么好害羞的,都是两个大男人,怎么?还讲究些礼貌不成?”
“没……没有,只是觉得天太热,坐这么近对咱俩会中暑。”我暗中使劲,对方毫无影响,甚至还悠哉吹响口哨,“你先放手吧?待会被看见会让人说闲话的。”
他很爽快,立即抽回手臂,而衬衫粗糙材质做蜻蜓沾水般,转瞬即逝飞过,却有阵酥麻弥漫生发。
口哨声坠到心底,恍惚感涌上。
我沉浸回想,始终紧绷身体也轻松下来。
脑海里儿时记忆被翻箱倒柜找出,我瞧见奶奶将蒲扇摇晃送出睡意,也望见我倚住黄葛树远眺流动河水。可一张张看过,却难找到有关口哨的回忆,我被挠得难受,想直接扭头朝夏长明问去。
却忽得大口呼吸,胸膛也一股黏湿感。
我喘息醒来,环视四周,山脊耸立,大多日光歇落,余细碎些还抓住勃盛草木残活。
“这是做梦去了?”
“没,没有。”我抽出裤子口袋里的纸,胡乱擦着汗水,而胸口痕迹只能留到家后去收拾,“我刚是睡着了吗,可我怎么没印象。”
他也没回答,而是露出玩味笑容。
“不好意思阿,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被他神色挠得万分窘迫,眼睛不知看哪,浑身火燎火烧,双手也无处安放,最后在对方笑意中捂脸沉头,“你应该早些叫醒我的。”
“看你太累,而且离湾里路也长着,等到地方,估计也快天黑,咱俩还能吃上饭。”
“有这么久吗?”
“倒没多远,只这辆三轮年头太老,速度就这么点。”
“噢噢。”
我也没再问下去,而是打开手机朝路两边随意拍照。
右边紧挨着山势,深青杂草长得旺盛,横绝戳在空中,微微被三轮车带过晃动,拂出黄白小花,米粒模样。看多显得些单调,我又往后仰,望着左边。绵延山峦围着底下宽阔平野,有条长河缓流过,澄练做带,亮日细细碎碎缀住成珠。
“下边这叫万年河,说是养出好些个长寿老人,就咱们湾里也还留着万年河庙,每月十五都要去祭拜。”
我听完抬头,瞧见他双正经眼神,也想故意打趣,“可我真没多少印象,别说这河庙,连我们家在湾里哪也记不清。”
“没事,明天你早点起床,我带你在湾里逛会,正好我也会去河神庙打个下手。”他神色信誓旦旦,还生怕我不答应,侧头赶紧找补,“你要不去,阿姨可能会让你田里忙活,没几天就会晒成黢黑。”
说完还特意将右手挨着我,对比明显——但他又算不上黑,更多是小麦穗的蜜黄,生命力蓬勃,要凑近或能嗅见味——可我刚想答应,瞧见他手臂还有伤疤,大大小小,指尖小心放在已经结痂的一个上边,“这也是干农活留下的吗?”
“差不多,你要真下田,先不学会如何拿刀,我就得又骑上这三轮,把你送去镇医院。”
夏长明嘴上回答,右手却一动不动。
“我应该也不会干活去吧。”指腹轻摩挲两下,一想到这样太亲密,我脸颊成火烧,手也瞬间抽回收拢摆在腿上,小声生硬转过话题,“不过……你知道我母亲着急叫我回来,是有什么大事吗?”
他沉吟半天,脸也被日光模糊,我盯半晌也没瞧见表情。
“等到湾里你就明白了。”夏长明忽然吐出这句,无头无尾。他似乎也觉得这般说辞不对劲,便忙慌解释起来,“也没有故意瞒着,只以我的身份,很难去说清楚……或许阿姨想的也是等你到家后,再告诉你吧。”
我木讷噢噢两声,就没做反应。
夏长明也将双手把住方向盘,三轮车再次轰鸣,汽油味扬起空中。天光歇息,热气也得令退潮,蝉叫欢快,鸟鸣轻松,凉风卷过江水泼落我们中间,自在却难冲走沉默。
路时上时下,刚绕出个山口,就攀起到半腰,如此回环重复,日光也在山势跌宕里朝橘红里落。我被绕得头晕,起伏间实在难忍,便心底横绝,闭眼朝夏长明右肩倚去。
他并没有抗拒,而是身子还往我这边沉。
我偶看他眼,又像闻见薄荷,也似碰到麦穗。嘴巴张开闭合几次,话语却含住唇齿中,始终说不出去,好被残存热气糊住喉咙眼,天亮逐渐消退,只留有三轮车前一束弱光,跟住车抖,快融进路面却被硬生拽回、颤颤巍巍,招引两三扑蛾。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