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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醒来 天亮了。 ...

  •   天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张凌乱的床上。屋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蜡烛燃尽了,烛台上堆着白色的蜡泪;被褥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几件衣裳散落在床边,月白的、大红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江辞云醒了。
      他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谢翎腰上,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身边那张脸。谢翎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绵长。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晚霞落在雪地上。那件大红的中衣松散地裹在他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红痕——是他留下的。
      江辞云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真实的。他活着,在自己身边,好好地活着。那些天找不到他的恐慌,那种心被掏空了的感觉,终于可以放下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身,把被子替他掖好,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一个丫鬟正端着热水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低头行礼。
      “公子醒了?”
      江辞云压低声音,“别吵他。让他睡。什么时候醒了,去厨房热点粥备着。他醒了就端上来,别催他。”
      丫鬟应了,端着热水退到一边。
      江辞云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他要去大理寺,还有一堆案子等着他。刚走到院门口,拉开门,脚步顿住了。
      裴云昭站在门外。
      他就靠在墙边,衣裳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也有些散乱。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他就那样站着,看见江辞云出来,抬起头。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两把刀架在了一起。谁也没有说话。院门口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裴云昭先开口了。
      “江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请把我的人还给我。”
      江辞云的眉头猛地皱起来。“你的人?”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凭什么说是你的人?”
      裴云昭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谢翎交代过,要撇清关系,要让江辞云死心,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和谢翎才是一对。可看着江辞云那张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可他必须说。
      “我们互相许了终身。”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是我的人吗?”
      江辞云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你保护得了他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配。”说完,他抬脚就要走。
      裴云昭侧身挡住他。“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过去,“如果不是你,冼明畅怎么会三番两次找谢翎麻烦?他所受的伤害,都是你害的。”
      江辞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裴云昭,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裴云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又抬脚,走了。
      这一次,裴云昭没有拦。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大理寺,值房。
      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裴云昭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所受的伤害,都是你害的。”
      是吗?是他害的吗?如果他没有去醉春风,没有花那一万两黄金,冼明畅根本不会注意到谢翎。如果不是他,谢翎还是醉春风的头牌,安安稳稳地活着,不会被冼明畅盯上,不会被抓走,不会被下药,不会受那些苦。裴云昭说得对,都是他害的。
      门被敲响了。周齐走进来,抱拳行礼。“大人,您让查的县令,查到了。”
      江辞云回过神。“说。”
      周齐翻开手里的册子。“当年的县令叫赵德柱。刘家村大火之后,他就升了官,现在是青州知府,治所在青州府城。”
      江辞云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场大火,烧了一个村子,死了几百口人,县令不但没有被查办,反而升了官。“赵德柱背后有人吗?”
      周齐摇头:“查不到。只知道他升官的文书是吏部直接下的,没有经过常规的考核程序。”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果然不是那么简单。一个县令敢下令杀人,背后一定有人撑腰。那个人能让他升官,能在事后把所有痕迹抹平,能在朝中只手遮天——是谁?
      “刘家村现在还有人吗?”
      周齐摇头:“早就荒了。大火之后,活下来的人都走了,村子就空了。十几年没人住,估计连房子都塌完了。”
      江辞云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各个州县,青州府在东南方向,离京城几百里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把手里的案子理清楚,半个月后出发,去刘家村。”
      周齐愣了一下:“大人要去刘家村?”
      江辞云点了点头。“若想查出真相,我们必须去刘家村一趟。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家人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杀他们,大火之后有没有活口——只有揭开这个谜,才能找到凶手。”
      周齐应了:“属下这就去准备。”
      周齐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江辞云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小小的标注——刘家村。那个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家人到底是谁?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真的只是为了赈灾粮吗?还是说,有人借着蝗灾,借着村民的饥饿,借着赵德柱的手,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的谜底,都在那个已经荒废的村子里。他必须去。

      尚书府,城外偏僻别苑。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冼明畅还躺在床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谢翎在他身下,梦见那双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他,梦见那滚烫的身体缠着他——然后一个人影冲进来,一掌劈在他脖子上,一切都没了。他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灰扑扑的天花板,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角落里的霉味还是那么重。红烛燃尽了,蜡泪淌了一桌。被褥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可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谢翎不见了。
      冼明畅坐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他捂着脑袋,想起昨晚的事——他让侍卫把谢翎洗干净,换了衣裳,喂了药,然后他进来,把人都赶走了。他脱了衣服,爬到床上,然后……然后门被踹开了,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一掌打晕了他。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来人!”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没有人应。“来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侍卫推门进来,一抬头,愣住了。屋里只有冼明畅一个人坐在床上,衣裳散乱,头发蓬松,脸色铁青。谢翎不见了。
      侍卫的脸一下子白了。“公、公子,谢翎呢?”
      冼明畅抓起枕头砸过去。“你们还问我!”枕头砸在侍卫脸上,弹到地上,“一群废物!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该死!小人昨夜一直在门口守着,没有看见任何人进出……”
      “放屁!”冼明畅气得浑身发抖,“昨夜我刚把人都赶走,一群黑衣人就冲进来打晕了我,劫走了谢翎!你们在外面守着,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侍卫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小人……小人昨夜确实没有看见任何人……”
      冼明畅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们确实该死!一群废物!”
      侍卫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请公子放小人一马,小人一定追查出凶手,给公子解气!”
      冼明畅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还不快滚!”
      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冼明畅坐在床上,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是谁?江辞云?一定是他。只有他会来救谢翎,只有他敢跟自己作对。他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江辞云,你等着。

      下午,丞相府别苑。
      谢翎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淡青色的帐子,愣了很久。帐子是新的,被褥是新的,连空气里都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是冼明畅那个破院子,不是裴云昭家那间小屋。是江辞云的别苑,他住过的地方。
      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涌回来。药,冼明畅,那个滚烫的夜晚——他伸出手,摸到江辞云的手,摸到他的脸,摸到他落在他脸上的眼泪。还有那些声音——“等你清醒了,你会恨我吗?”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疼。他咬着牙,把散落在床边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慢慢穿上。
      门被推开了。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连忙放下盆子走过来。“公子醒了?您先别动,我去给您打热水——”
      “不用了。”谢翎站起身,腿一软,扶住了床柱。他稳住身子,“我该走了。”
      丫鬟急了:“公子这可不行!少爷吩咐了,一定要等他回来。您要是走了,少爷会怪罪我们的。”
      谢翎看着她,那双眼睛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好。”他说,又坐回床边。
      丫鬟松了口气,连忙出去打热水。不一会儿,热水端来了,毛巾搭在盆沿上,旁边还放着一碗热粥,几碟小菜。丫鬟关上门退了出去。
      谢翎坐在床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盆边,洗了把脸。水是温的,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擦干脸,坐回桌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他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他需要吃东西,需要恢复力气。那些事还没做完,那些人还活着,他还不能倒下。

      晚上,大理寺。
      江辞云从值房里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他走在走廊里,脑子里还在想着刘家村的事。周齐跟在身后,说着出发前的准备事项。
      “大人,马匹、干粮、帐篷都准备好了。去青州府的路程,快马加鞭的话,七八天就能到。只是刘家村荒废多年,恐怕没有落脚的地方……”
      江辞云点了点头。“到了青州府再说。先去府衙,找赵德柱。”
      两个人说着话,走出大理寺大门。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裴云昭靠在墙边,看着江辞云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耳朵很尖,刚才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刘家村。江辞云要去刘家村。难道他查到了什么?他快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得赶快告诉谢翎。
      马车里,江辞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想起今天早上裴云昭说的那句话——“你所受的伤害,都是你害的。”他害了谢翎。如果不是他,冼明畅不会注意到谢翎,不会三番两次找他的麻烦。如果谢翎没有遇到他,现在还是醉春风的头牌,安安稳稳地活着,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那些苦。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要去刘家村。要查出真相,要找到凶手,要结束这一切。等他回来,他会好好保护他。不会再让他受一点伤害。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地,醉春风的招牌在灯火里摇摇晃晃。江辞云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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