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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试探 夜很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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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别苑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张雕花的床上,落在床上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谢翎侧身躺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睡得并不沉。
今晚江辞云没有回来。傍晚时分有下人来传话,说大理寺事务繁忙,大人今晚不回来了,让谢公子早些休息。
谢翎应了,吃了饭,洗漱完,躺到床上。
可他睡不着。
他在想白天的事。江辞云昨晚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安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谢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可他没动。他依然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呼吸平稳如常。
那响动越来越近。
是脚步声。
有人在院子里,正朝这边走来。
谢翎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攥紧,又松开,悄悄的起床躲在了屏风后面。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翎睁开眼睛,可他没有动。他只是透过半眯的眼缝,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走进来,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然后他朝床边走来。
谢翎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动。
那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然后他顿住了。
床上没人。
被子掀开着,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开始四处寻找。他的目光扫过柜子,扫过桌子,扫过屏风——
屏风。
那扇屏风立在墙角,上面绘着山水,月光照在上头,投下淡淡的阴影。
黑衣人朝屏风走去。
谢翎屏住呼吸,缩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墙上,指尖发凉。
一步。
两步。
三步。
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谢翎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屏风边缘。
屏风轻轻晃了一下。
黑衣人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屏风的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屏风,隔着月光,谢翎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杀意。
黑衣人举剑,朝屏风刺来。
谢翎往旁边一躲,剑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起一道血痕。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救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尖锐。
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从门外飞掠进来。
剑光一闪,“当”的一声巨响,黑衣人的剑被格开了。
江辞云挡在谢翎身前,手里的剑横在胸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冷冽如霜的眼睛。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举剑再刺。
两柄剑交击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剑光在月光下闪烁,两个人的身影在房间里腾挪闪躲。
黑衣人武功不弱,可江辞云更强。不过十几招,黑衣人就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几道剑伤。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护卫们被惊动了,正朝这边赶来。
黑衣人咬了咬牙,虚晃一剑,转身朝窗口掠去。
江辞云想追,可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谢翎,脚步顿住了。
黑衣人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护卫们冲进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那道黑影消失的残影。
“追!”江辞云沉声道。
几个护卫应了,转身追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辞云收起剑,转身朝谢翎走去。
谢翎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脸色苍白。他试着站起来,脚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江辞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压抑着什么。
他把谢翎扶起来,小心翼翼地让他坐在床边,然后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手臂上有一道剑痕,不算深,但血正往外渗。脚踝红肿了一大片,显然是刚才摔倒时扭伤的。
江辞云看着那些伤口,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揉搓。
疼。
比他挨的那二十几鞭还疼。
他低下头,轻轻握住那只受伤的脚踝。那脚踝肿得老高,触手滚烫,他轻轻揉了一下,谢翎就皱起眉头,咬住嘴唇。
“忍着点。”江辞云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先给你上药。”
他起身,去柜子里拿出药箱,又打了盆热水来。他在床边坐下,把谢翎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用帕子蘸了热水,轻轻敷在那红肿的地方。
谢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和温柔。他低着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敷了一会儿,他又打开药瓶,倒出药油,开始慢慢揉搓。
那药油有些刺激,揉上去的时候火辣辣的疼。谢翎的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江辞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还有别的什么。
“疼吗?”他问。
谢翎摇了摇头。
江辞云没有说话,继续低下头,继续揉。
揉了许久,那红肿消了一些。他又拿起另一瓶药,给谢翎手臂上的伤口上药。那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谢翎的手臂轻轻抖了一下。
江辞云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更轻了。
终于,药上完了,伤口也包扎好了。
江辞云把药箱收好,重新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谢翎,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他。
是他安排了今晚的试探。
是他让周齐扮成黑衣人,来试探谢翎会不会武功。
是他害他受伤,害他受惊,害他疼得脸色发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翎的手。
那只手还有些凉,被他握在掌心里,一点一点捂热。
谢翎看着他,忽然开口。
“怎么会有人来杀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惊魂未定的颤,“是冼明畅的人吗?”
江辞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不敢看那双眼睛。
“可能是。”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他睚眦必报,你上次……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会派人调查清楚的。”
谢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你今晚怎么回来了?幸亏你出现及时。”他说,声音更轻了,“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些。
“我放心不下你。”他说,“做完工作,就马上回来了。”
谢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辞云,看着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自责的脸。
他知道。
他知道今晚的刺杀是试探。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怀疑他了。
可他不能揭穿。
也无法揭穿。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继续扮演那个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谢公子。
“睡吧。”他说,轻轻抽回手,“你也累了。”
江辞云点了点头。
他脱了外衣,吹熄了灯,躺到谢翎身边。
两个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江辞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凶手不是谢翎。
他不会武功,他那么柔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他今晚就死了。
那些怀疑,那些巧合,都只是巧合而已。
他怎么可以怀疑他?
他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
明天,明天一定要对他更好。
谢翎也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黑暗中的墙壁。
他也在想今晚的事。
他知道江辞云怀疑他了,所以他安排了这场试探。
今天应该让他暂时不会怀疑自己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时的过关。以后的路,还很长。
他轻轻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安静,呼吸平稳。他睡着了,睡得像个孩子。
谢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