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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身雪此谤 个人利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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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匆匆赶回,躬身禀道:“回王爷,花园内外都已翻遍,并无镯子踪影。”
李克用道:“可曾问过旁人?”
侍从道:“都问过了,园中当值的、路过的,都说未曾见到。”
陈夫人一听,冷笑一声,斜睨着李晋颜:“哼,我看也只有审问那侍女了,严刑拷打之下,不怕她不招。”
李晋颜寸步不让:“既然如此,看管花园的仆从人人都有干系,那要不要每人拉去审一审?只是这样一来,传出去,倒显得王妃娘娘治家无方。”
此言一出,晋王妃抬眸看了李晋颜一眼。
陈夫人脸色一僵,旋即转向李克用:“王爷您瞧见了,妾身不过是想寻回祖母留下的镯子,这有什么错?既然李姑娘一心护着她的婢女,索性将婢女的住处上下搜一遍,若没有,妾身给她赔罪,若有,也好叫真相大白。”
李克用喝断:“够了!”
堂中一静。
他冷冷道:“掉了便掉了,回头本王从库房再取一对更好的手镯给你。从此往后,此事休要再提。”
陈夫人嘴唇翕动,显然满心不甘,却不敢再顶撞,只得勉强应了一声:“是……” 转头又看向李晋颜,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李姑娘好大的福气,连王爷都替你说话,妾身自然听王爷的。”
众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为止,纷纷松了口气,正要各自散去,李晋颜忽然开口:“慢着。”
众人皆是一怔。
李晋颜上前一步,直视陈夫人:“夫人将脏水泼到我身上,说我侍女偷了你的镯子,我还说是你的侍女监守自盗呢!”
话音刚落,陈夫人身后的侍女锦墨脸色骤变,霎时白了三分,慌忙跪下,颤声道:“奴、奴婢没有!奴婢冤枉!”
李晋颜原本并不想攀扯旁人,只是不愿让粉茉背上偷东西的疑影,这才随口说陈夫人的侍女也有嫌疑,想将她一并拖下水。谁知话一出口,锦墨脸色变得太快,反倒叫她心里灵光一现。
陈夫人皱眉道:“你胡说什么?我的侍女跟了我多少年,岂是你随口能污蔑的?锦墨起来,我相信不是你拿的。”
李晋颜没理她,只盯着锦墨,那丫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几步走到锦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锦墨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头,对上李晋颜的目光,想要极力保持镇定。
“你叫锦墨。”李晋颜微微一笑,“你跟着陈夫人在花园洗手的时候,是你替她摘的手饰吧?”
锦墨嘴唇一抖:“是奴婢伺候的。”
“摘下来之后,放在哪儿了?”
“放、放在石桌上……”
“那后来呢?”李晋颜笑道,“你家夫人洗完手,起身就走,你有没有提醒她把手饰戴上?”
陈夫人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就算我的侍女有失职之嫌,但你的侍女有偷东西的嫌疑!人人没看见镯子,就她看见了手钏!”
“静舒。”李克用忽然开口,“本王说过,此事不许再提。”
陈夫人一怔,眼圈又红了,却不敢再说什么。
李晋颜却不肯罢休,直视着李克用:“王爷,不是我想闹,可若今日不明不白地揭过去,往后我的人在这府里就永远抬不起头。”
如今在王府,看着是锦衣玉食,实则步步荆棘,陈夫人今日敢扣她的丫鬟,明日就敢动她;晋王妃看似公允,实则冷眼旁观,那边都不肯真得罪;至于李克用如何,她还看不透。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若不把道理掰扯清楚,日后府里上下谁都能踩她一脚。粉茉、白芷两个丫头,跟着她本就提心吊胆,若她这个做主子的连清白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死心塌地?
今日这口气若是咽下去了,往后就是一辈子的软骨头,见谁都得低头,见谁都得赔笑,那还是她吗?
李克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李晋颜转向锦墨:“你跟着陈夫人很久了吧?”
锦墨声音发虚:“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侍女。”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偷拿,”李晋颜点点头,“不是为财,那就是因为你犯了别的错。”
锦墨浑身一颤,刚要开口分辨,李晋颜不等她说完,径直道:“你没提醒她把手饰戴上,因为你知道——镯子已经坏了,不能带了,而这是因为你的失职。”
堂内瞬间静得可怕。
锦墨期期艾艾,却还在强撑:“奴、奴婢没有……奴婢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不知道?”李晋颜冷笑一声,“那好,镯子找不到了”她故意拖长了声音,“镯子去哪儿了呢?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方才陈夫人说的。”
她盯着锦墨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猜,是你摘手饰的时候不小心把镯子摔碎了,你怕陈夫人责罚,没敢声张,把碎镯子藏了起来,后来陈夫人发现手饰不见了,你更不敢说了,只能将错就错。对不对?”
她又直起身,看向陈夫人:“夫人说要搜我的住处,可以,但在搜我之前,先搜一搜你的侍女住处,事情刚发生不久,碎镯子她一定还来不及处理。”
陈夫人脸色铁青,还没来得及开口,锦墨已经撑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王爷饶命!王妃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那镯子太滑,奴婢没拿住……奴婢怕夫人责罚奴婢,就、就把碎块藏在了枕头下面……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陈夫人听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侍女。
“你……你……”她指着锦墨,手指直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晋王妃轻轻叹了口气,不多时,侍从果然在锦墨枕下搜出了碎成三截的玉镯,陈夫人看着那几块碎玉,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李克用摆了摆手,有人将锦墨拖下去,他又淡淡扫了陈夫人一眼:“退下吧。”陈夫人咬着唇,红着眼眶,再不甘心也不敢多言,转身而去。
堂内渐渐空了,只剩下晋王妃端坐原处,李晋颜立在当中,以及几个垂首噤声的侍婢。
李克用走至门口,忽地停住,回头看了李晋颜一眼。
“跟上来。”他淡淡道,说完便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李晋颜不明所以,这是另有话说?她来不及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到了书房,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李晋颜坐定,悄悄抬眼打量他,原以为这位晋王殿下该是威严冷厉的长相,谁知细看之下,竟生得十分俊美,大抵是沙陀族的缘故,身量颀长,眉目深邃,高鼻薄唇,一双凤眸颜色清浅,微微上挑的眼尾天然带着三分矜贵,不怒自威,若是换上白衣,倒是一副风流清隽的模样。
李克用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自她身侧走过,在书案后落座,这才抬眸看她,淡淡道:“这几日,住得惯么?”
这是李晋颜入府后二人首次同处一室,她也淡淡道:“很好啊,吃的好,穿的好,我从前在慈州做梦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日子,多谢王爷收留。”
李克用道:“你今日所为,护得住身边人,也断得清曲直,这般果断聪颖,倒是难得。”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陈述。
李晋颜笑的冰冷,“是吗?我还当王爷要怪我违逆长辈、不守规矩呢。”
“你并无违逆。”李克用道,“陈夫人咄咄逼人,你据理力争,不算错。”
“那王妃娘娘呢?”李晋颜抬起眼,直直看着他,“娘娘从头到尾未曾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若非王爷后来出面,今日这事,我便是有理,也成了没理。”
李克用眉头微动,缓缓开口:“王妃性子温吞,但人是极好的。枔婳不是她亲生女儿,她对枔婳都这般尽心,你往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她。”
李晋颜没有接话,心中却翻涌不休,去找她?找她做什么?再听一句“各退一步”么?再被不疼不痒地敷衍过去么?
“王爷,”她忽然说,“您方才说王妃好,所以对枔婳尽心,可我心里头想的是,若非她心中偏向枔婳,王妃岂会眼睁睁看着我被陈夫人为难?今日若不是我自己豁出去,王妃会替我说一句话么?若是枔婳,王妃娘娘会看着她被如此质问吗?”
李克用有些头疼,他是晋王,朝堂上杀伐决断,战场上所向披靡,可眼前这个半路捡来的女孩,却让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王妃她……”李克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并非不帮你,只是她处事向来如此,不愿偏颇,你若觉得委屈——”
“我自然委屈。”李晋颜打断他,随即又意识到失礼,微微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些,“罢了,王爷当我没说。”
李克用犹豫了许久,方才开口,“日后若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便是。”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有些不自在,他并无亲生女儿,府里的女眷也从来不需他操心。
李晋颜却倏地抬起头,“可以吗?”
李克用只得道:“自然。”
李晋颜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这回是真的笑了,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王妃和那些夫人不喜欢她又如何,自己在府中的处境只在李克用一念之间,她应该依赖他、相信他,视他为世上至亲之人,至少让李克用这么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