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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忽逢旧时人 尘封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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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府中忽然炸开了锅,听说有一批刺客潜进城里,晋王大怒,下令封锁各处,挨家挨户地搜。
白芷粉茉都有些心神不宁,整个府邸隐约可见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笼罩在一种紧绷的的气氛中,李晋颜倒是没放在心上,刺客又怎么会冲进晋王府,不必自己吓自己。
天色渐渐暗透了,外头的喧哗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紧,时不时有火把的光从窗纸上掠过,人影团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些,巡逻的侍卫换了一班,吆喝声也低了下去,忽远忽近。
李晋颜翻了个身,正要让自己入睡,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虽然没有动作,心跳却重重起伏。
过了片刻,又一声,这回更近了,像是有人在花架下小心翼翼地挪动。
李晋颜慢慢坐起身,屋子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她赤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到窗边,将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凑上去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花架旁,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蜷在花丛的阴影里,身形瘦削,像是受了伤,肩膀微微佝偻着,他的脸埋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臂,有暗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琼花花瓣上。
是血。
那人勉强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狠劲。
李晋颜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眼,她认得。
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了,不,是十多年前,在她最苦最难的日子里,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地看着她,说“三娘别怕,有我在”。那双眼睛的主人,替她打架,替她挨饿,替她挡风遮雨,后来他被一辆马车带走了,扬起一路尘土,她追着车跑,哭得声嘶力竭。
小景。
她一把推开窗户,压低声音喊:“进来!”
黑衣人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朝她看来,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主动开窗,愣了一下,李晋颜急了,又喊了一声:“快!是我!”
他显然认出了她的声音,那双眼睛里闪过不可置信,随即他咬了咬牙,纵身一跃,翻窗而入,白芷吓得差点叫出来,被李晋颜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李晋颜的声音又低又稳,“白芷,帮我去把窗户关上,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白芷虽然吓得腿软,却知道自家郡主不是莽撞之人,连忙照做。
黑衣人靠在墙上,捂着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李晋颜上前一步,伸手扯下了他的面巾。
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他的容貌生的极好,一双桃花眼滟滟流光,抿着双唇,神情倨傲,清冷俊逸。
“小景。”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怔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的声音:“……三娘?”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你受伤了。”她低头去看他的肩膀,夜行衣上破了一个口子,血还在往外渗,看着触目惊心,“谁伤的你?”
“来不及说了,”小景咬着牙,声音有些虚,“我是来刺杀朱温派来的密使的,没想到被发现了,外面到处在抓我,我不能连累你。”
他说着,撑着墙要站起来。
李晋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哪儿也不许去。”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待在这儿,我帮你包扎。”
“可是——”
“没有可是,”李晋颜打断他,回头吩咐白芷,“白芷,帮我去拿干净的布和伤药来,小声点,别让人看见。”
白芷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去了。
李晋颜蹲下来,仔细查看小景的伤口,刀刃从肩胛处划过,伤口不深但很长,血流了不少,她用帕子按住伤口,小景闷哼了一声,额头沁出冷汗,白皙瘦削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眸含水,楚楚动人。
“忍着点,”她的声音放柔了,“你怎么会去做刺客?”你不是被徽州富商带走了吗?这句话却不敢问出来。
小景苦笑了一下:“......一言难尽。”
李晋颜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吃了多少苦,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说这是琼华郡主的住所。”小景原本的打算是见事态不妙,挟持郡主逃出生天。
“我就是琼华郡主。”李晋颜将自己的身世和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了他。
“想不到……”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真是造化弄人。”
“现在先不说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去,“等你伤好了,再说。”
白芷拿了布和药来,李晋颜手脚麻利地替小景包扎好,血暂时止住了,可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景闭着眼缓了片刻,忽然睁开眼,“既然如此,我就去杀了李枔婳,替你出气。”
李晋颜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那个会把死去的小鸟捧在手心里,用小铲子一下一下挖土埋葬的小景;那个看见流浪狗被打断腿会红了眼眶,把自己仅有的半个馒头分给它的小景;那个温柔纯良的小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杀人的话说出口,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行。”李晋颜摇了摇头,“你不能再杀人了。”
小景看着她,屋里安静了下来,二人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晋颜抬起头看着他,“你先呆在我这里养伤。等到风头一过,我带你出府。”
“不会连累你吗?”小景问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李晋颜的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小时候你替我挨打,我说连累你了,你怎么说的?”
小景愣了一下,嘴角浮起笑意笑。
“我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关系的。”
李晋颜柔声道:“不如,你留下来吧,在这世道,替谁做事有什么区别,这里有我在,我去和晋王分说,担保你没事。”
小景看了她很久,浮现出苦涩难言的神情,只是一瞬的迷惘,他随即摇摇头,“周将军对我恩同再造,救我出地狱水火,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无论如何,我不会背叛周将军。”
李晋颜知道,周将军是指朱温麾下大将周德威,与李克用为敌多年的当代名将。
“好,”她说,没有再勉强,“我不说了。”
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子,铺在榻上,又拿了一只软枕,拍了拍,放在床头。“你睡这儿。”她指了指榻,“我去里间。”
“三娘。”他忽然开口。
李晋颜回过头。
“……多谢。”
李晋颜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被角。
“少废话。”她的声音有些闷,“早点睡。”
她抱着自己的枕头,快步走进了里间,帘子落下,将两个人隔成了两个世界,小景一个人站在外间,打量房子四处摆设,看了很久才缓缓躺到榻上,枕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十年前,他们蜷在怡红院柴房的稻草堆里,分吃一个偷来的馒头,她靠着他,冷得发抖,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说“小景,以后我们有钱了,买个大房子,你住东边我住西边”,他说“我要住中间,离你近一点”。
如今,她就在隔壁,小景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横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同一轮月光照下,早已物是人非,云泥之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高声喊:“这边还没搜!挨间屋子查,不要漏了一处!”
李晋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走到门口,侧耳倾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映进来,逆着火光看不清小景的脸色。
“郡主!”白芷吓得声音都变了,“他们搜到咱们院了!”
小景挣扎着站起来:“我走。”
“你走不了了,”李晋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外面全是人,你一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那只大樟木箱子上,足够大,塞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
“进去。”她指着箱子,对小景说。
小景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钻了进去,李晋颜将几件衣裳盖在他身上,合上箱盖,又将自己常用的披风搭在上面,做出一副随手放衣物的样子。
“白芷,”她压低声音,“镇定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白芷用力点了点头,手却还在发抖。
门被敲响了,又急又重。
“请郡主开门!奉王爷之命搜查刺客!”
李晋颜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为首的是个面生的队长,手里举着火把,他见开门的是李晋颜,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郡主,属下奉命搜查各处,惊扰了郡主,还请恕罪。”
“刺客跑到了我院里?”李晋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我一直在屋里,没见着什么刺客,你们去别处搜吧。”
队长为难地看了看她身后:“这……王爷有令,每间屋子都要搜,属下不敢违命,请郡主行个方便,我们看一眼就走,绝不乱动郡主的东西。”
李晋颜挡在门口,纹丝不动。
“我说了,”她的声音带着冷意,“没见着什么刺客,你们要搜,可以,让晋王亲自来搜,否则,谁也别想踏进我这道门。”
队长脸色一变。他知道眼前这位是王爷亲封的琼华郡主,得罪不起,可上头的命令也不能违抗,一时间进退两难。
“还不去?”她轻轻说,“耽误了抓刺客,你担得起?”
队长咬了咬牙,拱手道:“请郡主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他一挥手,带着人退出了院子。
侍卫队长一路小跑到了前院,李存勖正在书房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禀报:“世子,郡主那边……不让搜,说若要搜她的屋子,得王爷亲自去。”
李存勖顿了一下,“算了,不搜了,带人回来。”
队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世子,可是王爷有令……”
“我说,不搜了。”李存勖的语气重了一些,“郡主那里不会有刺客。你们去别处搜。”
队长不敢再问,拱手退了出去。
那边,侍卫队长带着人撤出了李晋颜的院子,白芷从门缝里往外看,见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郡主,”她回过头,声音发抖,“他们走了。”
李晋颜站在窗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谁下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