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误入彀中局 百口莫辩! ...
-
八月,蜀中传来消息,节度使王建已在成都称王,消息传到晋阳时,李克用正与麾下诸将议事,他闻言不过淡淡一笑,浑不在意,只道:“蜀中岂无将?容此人称孤道寡。”
翌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李克用率领麾下众义子及将士,前往晋阳城外的管涔山天池一带行猎。此地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数百骑人马浩浩荡荡。
随行的除了军中将领与侍卫,还有一众夫人及府中贵女。
众人在前方择了一处地势平坦、依山傍水之处设下营帐,女眷们在此间设宴赏景,谈笑风生,倒比城中的宴会多了几分山野之趣。
到了出发的时候,马嘶人沸,好不热闹。
李存勖一身劲装,腰悬弓箭,策马行至人群前,他一眼瞧见站在女眷队列里的李晋颜,勒住缰绳,扬声道:“晋颜妹妹,等我去打头好猎物回来送你!”
李晋颜站在那儿,被点到名后脸上表情从微笑变成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尴尬又无奈的笑,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她心里只盼着这位世子赶紧策马走人。
李存勖笑嘻嘻地一带马缰,往前奔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这才追上前头的队伍。
这边李晋颜刚松了口气,余光便瞥见另一匹马上的人影,李枔姝一身骑装,英姿飒爽,正握着缰绳随队列缓缓前行。
自从上次打架之后,杨夫人将她叫去好生训斥了一顿,明里暗里叮嘱她不可再招惹李晋颜,此刻李枔姝目光扫过来,恰与李晋颜对上。
两人都怔了怔,然后各自默默移开了视线。
李枔姝轻轻夹了夹马腹,催马往前走,李晋颜则转过身,去寻白芷给自己倒杯茶。
秋风卷起沙尘,猎号声响起,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营门。
李晋颜正要转身回营帐,冷不防被一行人挡住了去路。
打头的那位小姐神色矜持,下巴微微扬起,周围簇拥着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女孩,像众星捧月般将她围在中间。
正是多日不见的杨令仪。
李晋颜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不知是不是李晋颜的错觉,杨令仪在看清她之后,嘴角那抹矜贵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眼底愤恨交加。
李晋颜吞了吞口水,心中暗忖:“还是不惹她为妙。”她侧身从众人身旁绕了过去,不回营帐,反而径直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日泡在校场,枣红马已与她十分熟稔,她走进马厩,那马便打着响鼻凑过来,李晋颜摸了摸它的鬃毛,又给它添了一把草料,如今她骑马已颇为熟练,驾马控制缰绳像模像样。
她正低头给马梳毛,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晋颜妹妹,你倒有闲情逸致。”
李晋颜抬起头,杨令仪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却不见别的贵女,她心中微微一紧,主动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杨令仪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同三郎关系很好吗?”
李晋颜一愣,三郎?她说的是李存勖?只不动声色答道:“没有啊,杨小姐怎么这么说,世子待下一视同仁,对谁都一样。”
杨令仪盯着她:“是么?可我瞧着他待你,似乎格外不同。”
李晋颜迎上她的视线:“杨小姐多心了,世子性子虽傲,但待人有度,上回他还同府上管事说了半日的话,莫非也要说他们关系好?”
见杨令仪不说话,她补了一句,“倒是杨小姐,似乎格外在意世子待谁不同。”
杨令仪闻言脸色一变,嘴角挂上冷笑,“哼,你既然知道世子颇有怜下之心,就该本分些,方才在猎场上,你竟然故意往三郎跟前凑。”
李晋颜忍不住叹气,自己何时往他跟前凑了?分明是李存勖自己骑马过来跟她说了两句话,她还尴尬得不行,可她还没来得及辩解,杨令仪已经往前逼了一步,眼中满是妒火:
“德行如何,众人看在眼里,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整日想着攀高枝。”
杨令仪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实在让她心头火起,她语带讥讽:“杨小姐,世子自己长了腿,他要往哪儿走、跟谁说话,那是他的事,你若管得住他,何必来管我?”
“跟你说话?”杨令仪阴阳怪气道,“他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是会兵法还是懂诗书?还是你以为,他跟你说了两句话,你就与众不同了,怎么,攀上了晋王府还不够吗?”
李晋颜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可不想在心爱的年幼小马面前和人吵起来。
可杨令仪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杨令仪字字带刺,“你是晋王府的养女不假,可那养女跟养女能一样么?枔婳是正经的四小姐,你呢?你连个排行都没有,府里上下叫你一声‘晋颜小姐’,不过是给王爷面子,你还真当自己就金尊玉贵了?”
李晋颜转身就要走,杨令仪见她动作,以为她心虚了,愈发得意,一把拦住她,几乎贴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三郎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就算是晋王也要敬我父亲三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头捡来的野丫头,也配跟他说话?”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李晋颜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杨令仪被她看得微微一怔。
“杨小姐,”李晋颜缓缓开口,“世子若是心里有你,就算全城的姑娘都往他跟前凑,他也只看得见你,他若是心里没你,你把全城的姑娘都赶跑了,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心。”
“你既然有心,与其在这里跟我较劲,不如去问问世子,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你家提亲。”
杨令仪的脸色刷地白了,又是拧眉,又是抿嘴。
李晋颜却还没说完,嘴角带着无辜的笑意:“怎么?你说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还没给过你准话?那可真是……”她故意顿了顿,“奇了怪了。”
杨令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气的眼眶泛起红来,她杨令仪何时受过这种气?从来只有她被捧得高高的,何曾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当面戳心窝子?
“你——”杨令仪的声音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跟世子的事!你以为你是谁?李晋颜,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是个——”
“是个什么?”李晋颜不紧不慢地接话,“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这些我都知道,不劳杨小姐重复,倒是杨小姐你,堂堂贵女,放着满场的达官贵人不搭理,跑来跟我一个孤女过不去,传出去,只怕对杨小姐的名声不太好吧?”
杨令仪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李晋颜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反而平静了,见好就收,淡淡道:“杨小姐,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你要是听不进去,那当我没说,你要是不信,你尽管去闹,闹得越大,世子离你越远。”
杨令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像是在咀嚼李晋颜的话,又像是在想怎么反击。
可李晋颜不给她机会了,“我累了,要回帐子歇一会儿,杨小姐请自便。”她说完,转身便走。
杨令仪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她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被一个野丫头这样教训,她盯着李晋颜的背影,忽然冷冷一笑。
“李晋颜,你站住。”
李晋颜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杨令仪脸上的怒色已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神情,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啪、啪、啪,三声,像是在传递什么暗号。
李晋颜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果然,不出片刻,从附近的几顶帐子后面,呼啦啦涌出一群贵女,足有七八个,脸上的表情却大同小异,她们迅速围拢过来,将李晋颜团团包围。
李晋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最近的侍卫在二十步开外,白芷被她支回帐子里了,这会儿不在。
她一个人,就算对面是七八个养尊处优的小姐,若真动起手来,赢面不大
“你们想干嘛?”李晋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王妃的营帐可就在不远处,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领头叫做何珏的女孩嗤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不想干嘛,我们只想来和你讲讲做人的道理。”
另一个女孩阴阳怪气地接话:“和她讲道理?她又不曾学过孔孟之道,乡下来的野丫头,哪里听得懂人话?”
又有个女孩掩嘴轻笑:“可不是嘛,大字不识几个,也配跟我们站在一起?”
几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往李晋颜心上戳,可她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想着如何离开这里。
何珏见她不吭声,愈发得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扬起,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拽个趔趄:“怎么不说话了?方才在猎场上不是挺能笑的吗?世子叫你两句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李晋颜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她想起杨宜说过,她姐姐在外面人缘不错,很会笼络人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些女孩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替杨令仪出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似的。
她抬眼,越过人群,看向站在外围的杨令仪,她此刻已经不说话了,双手抱胸,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李晋颜深吸一口气,抬手想要将何珏的手扯开。她的指尖才刚刚碰到何珏的手背,何珏却像是被击中了一般,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坐在草地上!
“啊——!你推我!”何珏捂着胳膊,高声喊道。
李晋颜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
“打人了!李晋颜打人了!”
“我亲眼看见的!她推了何妹妹!”
“太野蛮了!说不过就动手,果然粗鄙无礼!”
七八张嘴同时开火,将李晋颜描述成一个一言不合就打人的泼妇,喊声引来了附近的仆从和侍卫,好奇的往这边张望。
李晋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一句话,她看着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何珏,又看看周围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忽意识到她中计了。
杨令仪要的就是“她动手打人”。
不到一刻钟,消息就传到了晋王妃的营帐。
彼时晋王妃正与几位夫人喝茶叙话,帐中品茗闲话,一片祥和。杨令仪带着何珏等人跪在帐内,哭得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妃娘娘,求您为臣女做主!”杨令仪跪在地上,垂着头,“之前马场惊马的事之后,枔婳妹妹一直郁郁寡欢,忧心晋颜妹妹不喜她,我们这些做姐妹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今日趁着围猎,我们几个便想着去找晋颜妹妹,劝她去跟枔婳妹妹服个软,大家把误会解开,毕竟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那么僵。”
她声音愈发委屈:“晋颜妹妹见了我们,非但不领情,反而恶言恶语,我们忍了,好言相劝,可她越说越难听,我们便忍不住辩了几句。谁知她……她竟说不过就动起手来,一把将阿珏推倒在地!我们这么多双眼睛亲眼看见的,王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问她们!”
身后的女孩们七嘴八舌地作证:“是啊王妃娘娘,我们都看见了!”“晋颜小姐先骂人,后动手,太野蛮了!”“阿珏的胳膊都摔青了,王妃娘娘您看……”
何珏适时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片“淤青”,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唬人。
几位夫人交头接耳,面色各异。
李晋颜被带了进来。
她站在帐中,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令仪等人。
杨令仪果然心机深沉,这番指责,先是说她粗鄙无知、不知好歹,后是坐实她动手打人、蛮横无礼,而之前马场惊马、与李枔姝打架的事还悬在那里,她本就是“有前科”的人。
银针的事虽然最后没有定论,可府里上下谁不疑她?如今又添一桩“推人”的罪名,两件事叠在一起,她真是百口莫辩。
“晋颜。”晋王妃终于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说了又怎样?上一次她说没有放银针,可有人信吗?
“我……”她的声音有些涩,“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倒下去的。”
话音未落,何珏便哭得更大声了:“王妃娘娘您听!她到现在还在抵赖!我们这么多人亲眼看见的,她怎么就不认呢!”
杨令仪柔声道:“王妃娘娘,晋颜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我们也不怪她。只是……她这样动不动就动手,以后在府里,谁还敢跟她相处呢?枔婳妹妹胆子小,若是再被她欺负了去……”
果然,晋王妃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帐帘外忽然传来侍从低低的通报声,附在晋王妃耳边说了几句话。
晋王妃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片刻后淡淡道:“既然如此,就让他进来吧。”
帐帘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李晋颜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来人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忽然一怔。
她认得他。
中秋夜,晋阳城外的画舫上,那人立在船头,她曾与他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船便各分东西。
她没想到,此刻会在此处再见到他。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朝晋王妃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沉稳:“臣黄玉砚,见过王妃娘娘。”
晋王妃微微颔首,直言道:“你说你看到了这件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