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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女出陋巷 我们这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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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复三年,慈州。
如今世道不太平,常常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来来往往,但怡红院的门却始终开着,屋外初雪消融,屋里却是春意正浓。
当然,不管外面怎么闹翻天,今个凤翔节度使诛杀宦官,明个赐号全忠的梁王专权逼宫,怡红院里她们依旧做她们的生意。
不知昨夜是不是下过了一场雨,外面雾蒙蒙的,三娘对窗看着院子里的梅花,稀稀疏疏,连红色都不觉得艳了,这里不是什么富贵风流的地方,县城小,怡红院更小,加上所有的姑娘丫鬟也不过二十余人。
未留头的小丫鬟在给三娘梳发髻,她从前也是做这个活计的,从今年开始就不用做了,小丫鬟手生,第一次给她梳头发,一时不慎勾住一缕头发,扯得她头皮一疼,小丫鬟知道她素日伶牙俐齿不饶人的,倒吓了一跳。
但三娘没有回头骂人,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梅,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天不亮起来,烧热水,备胰子,等着姑娘们起身。手指冻得通红,梳子握不稳,挨了多少骂,可那样的日子现在想过也过不了了,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过那道槛,如今不过是等着那个出价最高的人。
想着想着点点梅花变成了糖葫芦,三娘觉得肚子很饿,她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但为了保持身子轻盈,柳妈妈总不肯给她们吃饱。
正想着吃食,一阵浓郁的香风袭来,是柳妈妈缓步走了过来,伸手握住三娘的下巴抬了起来,见她目若点漆,清灵秀美,心中十分满意,她这里只四、五个姑娘,但这些姑娘摞在一起,也没虚岁十三的三娘一个人容色好,自然奇货可居起来。
不过生的再好又如何?不知道爹娘是谁,自小在青楼被一个洗扫大娘收养,最多也不过是在这个县城当某个小吏或是员外的小妾,别说挣扎出泥泞,不死在泥泞里就算好下场了。
柳妈妈笑道:“姑娘可好些了?”自三娘出落的越发齐整,她眼里有了这个人,态度也和缓不少。
三娘看到柳妈妈脸上厚厚的粉,只觉一颦一笑都辛酸起来,低声道:“好些了,只是晚上睡的还是不大好。”
柳妈妈“讶”了一声,道:“姑娘年纪轻轻可别是有什么心事吧?”
三娘心中暗忖:“我那是饿的睡不着。”面上只道:“大抵是春来觉浅的缘故。”
柳妈妈问道:“特特买来的安神香晚上可用了?”
三娘心中冷笑一声:“什么安神香,作用跟迷香差不多了,”面上只低低答了声是,柳妈妈倒稀奇起来,素日三娘做丫鬟的时候跟姑娘吵架都是有的,怎么今天怎么乖顺?
这么想着就拉着三娘的手往一旁软榻上坐下,温和道:“三娘可是有什么心事,大可以说给妈妈听听。”
三娘一双妙目直视柳妈妈:“其实,我是想和妈妈谈个条件,我也渐渐成人了,自然要帮妈妈赚钱,只是这该怎么赚,妈妈可有了主意?”
柳妈妈斜靠在软榻上,闻言笑了一声:“自古以来干我们这一行的,能怎么赚?开门迎客,来者是主。你当是你挑客人?那是红透了的花魁才有的排面,咱们这小地方可没那些规矩。”
三娘不慌不忙:“妈妈这话我可不依,地方再穷也有个首富,州府再小也有个刺史管呀。”
柳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番:“年纪轻轻,野心倒是挺大,怎么,难不成你还肖想上一州刺史了?”
三娘淡淡道:“刺史不敢想,但县丞、主簿之类的,未必不能。妈妈听我说,若非能豪掷千金,我是决计不肯出面的。”
柳妈妈眯起眼:“你倒是会算账,可你一个新人,谁肯一上来就花那么多钱?”
三娘笑了笑:“所以才要妈妈帮我。”
二人娓娓而谈,柳妈妈也是极会打算盘的,三娘容色这样出挑,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不能轻易露面,让那些个有钱的爷们心痒难耐,到时候价码还不是由着自己开?只不过这丫头竟然还傻乎乎的和自己谈条件,柳妈妈自然愿意承这个人情。
“到底是年轻啊。”柳妈妈心里叹了一句,面上却越发和善,起身拍了拍裙角:“三娘,你要是真能攀上个官爷,妈妈我亲自给你摆酒。”
三娘没答话,只是静静笑了一下。
待柳妈妈走后,三娘照例练起了琵琶,但她并不擅长,指尖磨得发红,三娘伸了伸手指,叹了口气,她一点都不想再摸一下琵琶,可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技艺是她日后赖以维生的,不由恨恨想道:“谁叫我命该如此。”
到了中午,小丫鬟端了饭食进来,往桌上一搁:炒青菜、炖豆腐,外加一盘子炒鸡蛋,算是唯一的荤腥了。
三娘瞥了一眼:“就这些?米饭呢?”
丫鬟缩了缩脖子:“妈妈说了,从今日起姑娘不兴吃米饭,馒头也没了,就……就这些。”柳妈妈觉得三娘可以预备起来了,从今日起更要维持身材纤细。
三娘看看那一碟子炒鸡蛋,无奈地摇摇头,坐下随便夹了几筷子,鸡蛋倒是不错,可惜没有米饭配着,吃下去总觉着胃里空落落的。
饭后困意上来,三娘刚躺下午歇,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心中一动,这个时候闹起来,可还没等她细想,外头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后院柴房烧起来了!”
三娘猛地坐起身,丫鬟已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白了:“姑娘!姑娘!着火了!”
“慌什么。”三娘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哪一处走的水?”
“后、后院柴房,听说火不大,但烟大得很,瞧着可吓人了!”
三娘眼珠一转,又问:“柳妈妈呢?”
“还在她屋子里歇着,不知道这会儿....”怡红院都是等着日头落下才开门。
三娘松开手,不慌不忙地躺回床上,丫鬟急得跺脚:“姑娘快跑啊!”
“跑?”三娘看她一眼,“柴房离这儿远着呢,火又不大,烟也过不来,你跑什么?我倒问你,有人动了?”
丫鬟愣了愣:“不……不知道。”
三娘便笑了:“那就对了。你想想,若是这会儿火势惊动了前院,人一乱,有人趁乱跑了,或是姑娘有什么闪失,妈妈能不生气吗?她回头不扒了你们的皮?”
丫鬟一听,腿都软了:“那、那怎么办?”
“别嚷,咱们只当不知道。”三娘说道,丫鬟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三娘静静躺在床上,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阴惨惨道:“柳妈妈请姑娘走一趟。”是柳妈妈素日得力的龟公。
三娘心中只觉不妙,面上倒是淡淡道:“等我穿好衣服。”她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又拢了拢头发,心里却飞快地转着,柳妈妈这时候叫人,外头又闹哄哄的,八成是东窗事发。
果然,外面院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护院,素日里都是不进后院的,中间立着个俏生生的姑娘,旁边还站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架着,脸色白得像纸。
很老套的故事,姑娘名叫香莲,也是怡红院的,遇到了多情的李公子,想赎她出去却没钱,人人都道:“不能对寻欢的客人动真心。”偏偏香莲一头栽了进去。
香莲素日待人很和气,三娘当洗衣婢女的时候还给三娘塞过几次点心,三娘不忍心看她饱受相思之苦,肝肠寸断,便偷偷给了她自己用的“安神香”,原本只是想着让香莲迷晕丫鬟和婆子,趁机和李公子私奔,为了给她们多争取些时辰,她还特地拉着柳妈妈东拉西扯地聊什么“前程”这些她心里早就一清二楚的事情,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李公子居然敢放火。三娘心里暗骂道:“真是蠢笨,这开春连日下雨,地上都是湿的,烧都烧不起来,还耽误你们的去程。”
此刻柳妈妈站在台阶上,咬牙切齿地骂:“好一对不知死活的东西!迷晕了人还不够,还敢放火烧柴房?你们是想把老娘这院子一把火烧干净是不是?”
李公子却梗着脖子道:“我就是要香莲干干净净的离开,烧了你这逼迫良家妇女的地方,也是替天行道!”
柳妈妈不怒反笑:“逼迫,你知不知道外面世道有多乱,三娘,”她忽然一偏头,朝着三娘的方向喊道:“我就是放你走,你走吗,不出十里,全尸都未必能落下。”
三娘清楚她说的是实话,怡红院的高墙和护院对她而言竟是道护身符。
柳妈妈又笑道:“这次还真是要谢谢三娘通风报信,否则怎么能抓住你们。”
三娘心中一惊,知道柳妈妈在挑拨离间,香莲果然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三娘只好低下头。
待香莲二人被拖下去,柳妈妈一步一步靠近三娘,三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原本打算得好好的:香莲走了,迷香也用完了,柳妈妈就算怀疑也没有真凭实据。况且自己会是柳妈妈手里日后的摇钱树,她总不能为了一包查无对证的迷香,跟银子过不去吧?
可此刻柳妈妈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从上到下剜着她,三娘正想着辩解我不知情,却被劈头盖脸打了一耳光,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三娘本能地抬手想去摸脸上的伤,手指还没碰到脸颊,后头一只粗壮的大手就伸过来,铁钳似的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拧,三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龟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柳妈妈嘴巴里不干不净骂着,“往日竟是我太宽和,既然如此,先把你关到柴房去饿个几天”又凑近些,捏着三娘下巴道:“你若是再不安分,王公子可是出价一千两让我帮他寻一个小妾,我虽舍不得你,可到手的一千两,可比飞走的好。”王公子是城里有名的纨绔,手段毒辣也是出了名的,伺候过他的姑娘,没有不带伤回来的。
她朝龟公一抬下巴,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别伤了皮肉。”
三娘被推搡着,脚下踉踉跄跄,就在她被推得往前栽的那一刻,身后的束缚突然松开了,龟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下去了,身上插着一跟箭。
院门大敞着。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匹马,就算三娘从未见过马也觉得威风凛凛,马上坐着两个男人,身形高大,披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左边那人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