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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至于 ...

  •   “至于大齐哥哥的事,爹娘也不必担心。”

      季灵汐的声音将思绪拉了回来。她站在正堂里,面前是父亲和母亲。母亲的眼眶还红着,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父亲则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影如山,沉默不语。

      季灵汐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但她忍住了。她微微抬起头,下巴扬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背书一样一字一句地说:

      “女儿知道应该怎么做。到了京城,女儿一定恪守妇道,照顾丈夫,孝敬公婆。”

      这话说得端庄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是练了千百遍一样流利。

      季夫人却听得更加心酸了。她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纤细而微凉,像一截刚出水的玉藕,指尖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她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指腹在那些细微的纹路上来回逡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堂屋的地上。

      “汐儿,”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从小就懂事。可有时候,太懂事了……娘心疼。”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刮断的琴弦。

      季灵汐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却短暂,刚刚照到人身上就缩回了云层后面。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是让人觉得她在笑、又不至于笑得太用力的程度。

      “娘,女儿不委屈。”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大齐哥哥从小就待我极好。他为了救我,落下了那样的病根……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季夫人喃喃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女儿的那双手,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忽然落下泪来。

      那泪来得无声无息,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两行清泪静静地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又很快变凉。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的事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里,落不下来。

      “好了。”

      季长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经过了漫长沉默之后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他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到妻女面前。烛光映在他那双依然锐利却忽然柔软下来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沙场上可以瞪退千军万马,此刻却柔和得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他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是长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旧伤的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这只手可以拉开三石硬弓,可以挥舞几十斤重的长刀,可以在一瞬间决定千军万马的生死——此刻,它轻轻地覆在女儿的发顶上。

      轻轻地。

      笨笨地。

      像是怕力气大了会碰碎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才对。

      他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慢,中间隔着呼吸的间隙,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犹豫。那动作实在称不上熟练——一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武将,哪里学过怎么温柔地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发?可就是这种笨拙,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去了京城,”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战场上发布最后一道军令,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好好的。”

      就三个字。

      没有长篇大论的叮嘱,没有翻来覆去的交代,没有父亲对远行女儿该有的千般不舍万般牵挂。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这三个字。

      好好的。

      季灵汐的鼻子猛地一酸,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鼻梁上,酸涩的感觉直冲眼眶,汹涌得拦都拦不住。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窗外被雪压弯的红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把烛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点得又快又急,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代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嗯。”她说,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嗯”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哭腔,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女儿会的。”

      季灵汐站在那里,一只手被母亲握着,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头顶是父亲粗糙的手掌残留的温度,那温度透过发顶传下来,暖暖的,沉沉的,像是一顶看不见的冠冕。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不会忘记母亲落在她手背上的泪,温热的,很快就凉了。不会忘记父亲那笨拙的、像拍桌子一样拍在她头顶的手掌,粗糙的茧子刮过她的头发,微微有些疼。

      她告诉自己,明天要早起,要梳妆,要穿上那件大红的喜服,要坐上北去的马车,要去京城,去做齐家的媳妇。

      去做大齐哥哥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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