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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怀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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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死后的第一天,是在这种无边无际的悲伤中度过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曾经坐着喝粥的桌椅上,照在季灵汐曾经给他喂药时站过的位置上,照在那张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的床上。阳光还是和昨天一样的阳光,可这间屋子已经不是昨天的屋子了。
季灵汐一直抱着那件血衣蜷在床上。姿势没有变过,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她就像一座被雕刻出来的石像,被安放在床的最里侧,靠着墙,蜷着膝,怀里搂着那件已经干透了的中衣。血衣上的血迹从褐红色变成了黑褐色,边缘翘起来,像一块干涸了的河床。她把脸埋在那片干涸的河床里,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有时候齐怀瑾会突然害怕起来,以为她也死了,他会凑近去看她的脸,看到她的睫毛偶尔会微微颤一下,他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松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想起来,他已经没有气了。他是魂魄,魂魄不需要松气。
小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她已经哭了一整天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了,可她还是得做事。
她把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拧了帕子,走到床前,弯下腰。“小姐,奴婢帮您擦擦脸。”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她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
季灵汐没有动。她蜷在那里,脸埋在血衣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额头苍白得像纸。小荷伸出手,轻轻地用帕子擦拭她的脸颊,擦到她眼角的时候,帕子停了一下——那里是干的。从昨天到现在,没有人见过大少奶奶流泪。她不哭,不喊,不说,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那件衣服,像一件被主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落了灰的、没人要的东西。小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
小荷替她换下了身上那件同样染血的襦裙。那件月白色的襦裙上全是血,和小荷手里那件中衣一样,褐红色的,干涸的,硬邦邦的。小荷把裙子的系带解开,把裙子从她身上脱下来,动作很轻,怕弄疼她。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柔软的纯白色的孝服,是齐怀煦让人送来的。。小荷把孝服套在她身上,系好带子,把领口理了理。季灵汐没有反抗,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反应。她就那样,由着小荷摆弄,像一个布娃娃,一个被主人玩旧了、玩坏了、丢在角落里的布娃娃。只是手里那件属于齐怀瑾的血衣,她一直没送手。
小荷试着给她喂了些粥。小荷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季灵汐嘴边。“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季灵汐没有张嘴。她的嘴唇紧闭着,干裂了,起皮了,有的地方裂开了细细的血口子,血丝渗出来,凝成小小的、暗红色的珠子。小荷把勺子轻轻抵在她的嘴唇上,粥沾在她的唇瓣上,顺着唇纹渗进去,渗进那些干裂的口子里。
小荷又把勺子往前送了一点,粥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来。她还是没有张嘴。小荷看着那滴顺着下巴滑下去的粥,看着那颗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米白色的、已经凉了的粥,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怕吵着小姐。她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季灵汐的目光从小荷的头顶上穿过去,落在窗外的某一处,落在那棵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海棠树上,落在那只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的麻雀上。她看着那只麻雀,那只麻雀也看着她。麻雀歪了歪头,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齐夫人忍着丧子之痛,没有忘记季灵汐。她自己的儿子死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种疼。她知道汐儿一定也疼,她不哭,不代表她不疼。她派人来了,她身边最得力的王妈妈。王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季灵汐,看着她怀里那件血迹斑斑的中衣,看着她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干裂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门。
齐怀瑾一直在她身边。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黄昏,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季灵汐蜷在床角,他坐在床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他伸手了,手指穿过了她的头发,什么都没有碰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看着她。
他想起她最爱哭,可今天,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哭了。她那么爱哭,可是整整一天,她没有掉过一滴泪。她的眼眶是干的,脸颊是干的,嘴唇是干的。
小荷爬上床,握着季灵汐的手,看着她的脸。“小姐,你想哭就哭啊。”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了,又肿又软。“不要忍着。哭出来,人会舒服一点。”
季灵汐抬眼,看了小荷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可那一眼里没有光。她看着小荷,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可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人。
小荷的泪流了满脸,泪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季灵汐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季灵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滴温热的、透明的、还在往下滑的泪水。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血衣搂得更紧了。那件已经被她攥皱了、攥出了无数道褶子的中衣,被她重新攥住,她的手指嵌进那些褶皱里,抓在她可以抓住的人世间最后一点他的痕迹。
她的脸重新埋进了那片褐色的、干涸的、再也没有温度的血迹里。小荷的眼泪白流了,她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把那件血衣搂得更紧了。
她在用那件衣服替自己筑一个壳,一个薄薄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壳,壳里面只有她和他。壳外面的一切,她都不要了。
夜晚来了,月亮升起来了。
齐怀瑾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昨晚的这个时辰,他们还一起坐在马车里。她依偎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环着她的肩,她手里捧着那盏莲花灯,灯里的烛火映着她的脸,红红的,暖暖的,像一朵开在深秋里的、不合时宜的、却美得让人心醉的花。
马车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想让那首歌一直唱下去,唱到天亮,唱到下一个天黑,唱到他们白发苍苍、走不动了、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那首歌还在唱。
可那首歌停了,在今晚,永远不会唱了。
今晚他只是个无形的鬼,她是个无魂的人。
她抱着他的血衣,蜷在床角;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他们与昨天只隔了一天,可是他们之间却已隔着阴阳。
白天一整天,齐怀煦都在灵堂。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齐家的亲戚,齐崇礼的同僚,齐怀瑾的同窗。
齐怀煦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孝服,腰系麻绳,面容灰败,眼血红肿。他迎来送往,鞠躬致谢,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重复着同样的话——“多谢”“家兄在天有灵,定会感念诸位的心意”“请节哀”。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从一台机器里吐出来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停顿,没有起伏。
他只是站在那里,说着那些他必须说的话,做着那些他必须做的事。忙碌至少能分散一些痛苦。
当他对着一个陌生的面孔鞠躬、说“多谢”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大哥躺在棺材里,脸色白得像纸。
当他指挥家丁布置灵堂、安排宾客座次、核对丧葬仪程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大哥再也不会坐在那张饭桌旁、端起那碗药、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当他在丧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齐怀煦”三个字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三个字大哥写过多少次——在账本上,在书信里,在他每一次闯祸之后替他收拾烂摊子时。
忙碌是麻药,打在心上,暂时不疼了。可麻药总会退,疼的那一下总会来。
现在,宾客散了。灵堂里的灯还亮着,白烛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奠”字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帷幔上,巨大的,沉重的。香烟缭绕,纸灰在空气中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白色的蝴蝶。
齐怀煦站在灵堂中央,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材。大哥躺在里面,穿着那身竹青色外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不愿意醒来的梦。他看了很久,久的香炉里又添了一炷新香。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白天流干了,在每一个鞠躬、每一声道谢、每一个忙碌的间隙里流干了。他转身走出了灵堂。
他来到了季灵汐的门口,站了很久,推开了门。
齐怀煦走进屋里。他的脚步很轻。他站在床尾,离她最远的位置。
他不敢靠近,他怕靠近了,会看见她怀里那件血衣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他怕靠近了,会闻见那件衣服上大哥残留的气息,他怕靠近了,会控制不住自己跪下来,跪在她面前,跪在大哥的血衣面前,跪在他用六年的悔恨和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面前。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可他知道她能听见。
“明日,”他说,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下滚得很用力,像是在咽一块有棱角的石头,石头割着他的喉咙,他感觉不到疼了,“明日一早,大哥就要入土为安了。”
他顿了一下。他不想说下一句。下一句是刀子,不是割他自己的,是割她的。他不想割她,从掉进那个寒潭,从那个院子里,从她扇在他脸上的那个巴掌,从大哥吐出那口血、染红了她的襦裙的那一刻——他一直在割她。可这句话他必须说,因为如果他不说,她连大哥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会恨他一辈子。她已经在恨他了,可他不想让她多恨一件。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他的整张脸都在发抖,可他还撑着。“你现在可以去看看他。看他最后一眼。”
季灵汐动了。
她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身体猛地往后缩,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整张脸埋在血衣里,埋在那些干涸的、褐色的、她抱了一整天的血迹里。
她开始发抖,开始摇头,像是有一个人在用力地晃她,晃得她的头发全都散了,晃得她的头撞在墙上,一下,又一下,“咚”“咚”“咚”。
她在说“不要”,可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了的声音。
她把血衣搂得更紧,紧到她的手臂都在发抖,紧到她的手指嵌进了衣料的纤维里,紧到那件衣服被她攥出了破洞。她的手指从破洞里穿过去,碰到了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乱,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上乱蹦乱跳,跳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她的目光从血衣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求你不要说了”,有“求你不要带他走”,有“求你把他还给我”。她没有说出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怀煦看着她的样子,他退了出去。面朝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他把她逼成了这个样子,看着她的恐惧,她的崩溃,她的“不要”,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白色的孝服上,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上,洇开了,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灰黑色的花。那些花是苦的。
他退到门口,后背撞在门框上,他才转过身,走了出去。他不敢再看了。
…………
天蒙蒙亮了。
齐怀瑾站在窗前,他听见了。从前厅传来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很远的地方在下雨,雨声不大,可它一直在那里,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那是送葬的声音。
和尚的诵经声,木鱼的敲击声,铜铃的摇晃声,还有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哭泣。那些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穿过一面又一面的墙,穿过这间屋子紧闭的门窗,传进了季灵汐的耳朵里。
她在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整个人都在颤的抖,是一种更细的、更密的、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皮肤,她每一寸皮肤都在疼,可她不知道疼在哪里。
她捂住耳朵,手指插进头发里,把耳朵堵得死死的,指甲嵌进头皮里,嵌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疼。她不想听,不想听那些声音,不想听和尚念经,不想听木鱼敲击,不想听那些哭声。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了,炸成碎片,每一个碎片上都写着同一个字——走。他在走,他们在送他走,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送到地底下,送到她再也见不到的地方,送到她叫“大齐哥哥”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回头对她笑的地方。
她捂着耳朵,把脸埋在膝盖里,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
小荷从外间冲进来,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和一夜未干的泪痕。她扑到床上,伸出双手抱住季灵汐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着季灵汐的发顶,脸颊贴着她的头发,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季灵汐的头发里,渗进去,不见了。
“小姐,”她的声音在抖,可她在努力让它稳下来,努力让它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不晃的东西,“小姐,不怕,不怕,奴婢在,奴婢陪着您,您不怕。”
季灵汐拼命地捂着耳朵,拼命地往小荷怀里钻,把自己藏进小荷的胸口,藏进那一片温热的、柔软的、还带着泪水和体温的地方。可那些声音还是在,它们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里进去的,是从心里进去的。她捂不住。
齐怀瑾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看着她拼命捂着耳朵、把自己缩成一团、往小荷怀里钻的、像一只受了重伤的、无处可逃的、只能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看不见就不会被伤害的动物。
他放弃了。他不再试图和她说话了,不再说“汐儿,我在”,不再说“你别怕”,不再说那些她听不见、他也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说的废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坐在床沿上,和她靠得很近,近到他的肩膀碰着她的肩膀。他的肩膀穿过了她的肩膀,没有任何感觉。可他坐着,就那样坐着。他不再是她的丈夫了,他只是一个魂魄,一个在她崩溃的时候只能坐在她身边、什么都做不了、连陪伴都是一种假象的魂魄。可他不走。他哪里都不去。这是最后一天了,他要陪着她,陪到必须走的那一刻。
天又黑了。
白天的喧嚣散去了,像潮水退潮,退得很快,快到只留下满地的泥泞和散落的贝壳。和尚走了,木鱼停了,铜铃不响了,哭声也远了。
灵堂里的烛火熄了,棺木被抬走了,抬到了城西的墓园,埋进了土里。齐怀瑾葬在了齐家墓园的最东边,是父亲给他选的位置,朝阳,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会照在他的墓碑上。父亲说“他怕冷,让他多晒晒”。
三天的时间快到了。齐怀瑾知道,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三天了,他该走了。
小荷坚持不住了。她趴在床边,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匀而沉重,终于睡着了。她太累了,这两天一夜,她没有合过眼,她哭了太多,撑了太多,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小姐,把自己的悲伤压在心里,压在那些她不敢哭出声的深夜里。现在她撑不住了,她的身体替她做了决定——睡吧,哪怕只睡一会儿。她的手还搭在季灵汐的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
齐怀瑾看着他的汐儿,蜷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抱着那件血衣。月光照着她的脸,苍白的,干枯的,像一朵被风吹干了的花。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汐儿,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荡了一下,没有回音。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息。他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干涸的、紧闭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上,落在她抱着血衣的、指甲嵌进了衣料里的手上。
没有人回答他。小荷在睡觉,季灵汐听不见,这个世界不需要他的问题,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他是一个魂魄,魂魄的问题不该被任何人听见。
“你这样,”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又该怎么办?”
他又该怎么办?他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办任何事,死人只需要躺在棺材里,躺在泥土下,等着身体腐烂,等着骨头变成土,等着世界把他忘记。
可他忘不了。
他忘不了她。
他忘不了她在洞房花烛夜一个人坐到天亮,忘不了她赤着脚走进外间、站在他床边、月光照着她散开的头发,忘不了她蜷在他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说“这样真像小时候”,忘不了她抱着他的血衣、蜷在床角、两天一夜没有合眼、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粒米、没有掉一滴泪。
他忘不了。
他带着这些忘不了的东西,怎么回到魁星殿?怎么坐在那张书案后面,手持朱笔,核定金榜?怎么看着那些状元的文章?想起那个叫季灵汐的、他答应过要替她挨板子、要每年第一个送她生辰礼物、要给她扎最大的花灯、要娶她、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
他做不到。可他要走了。他不得不走。
突然,季灵汐动了,她抬起了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指挥它动一下。她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把她的脸遮住了大半。她的眼睛从乱发后面露出来,红肿的,干涩的,没有光的,像两口枯了的老井。她看着前方,看着齐怀瑾的方向。不是穿过了他,是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大齐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话,轻到如果不是这间屋子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你等我一会儿啊。”
齐怀瑾可以肯定她看不见他,可是她又是在对谁说话?是她幻想出来的“大齐哥哥”?她的目光太诡异了。
季灵汐轻轻地从床上下来。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惊动小荷。小荷还趴在床边,呼吸均匀,手还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梦里也许还在哭。
季灵汐赤着脚踩在地上,砖地是凉的,她没有感觉,也许感觉不到了,也许她身体里所有感知冷暖的神经都被悲伤压断了,它们还活着,可它们不工作了,它们不愿意为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工作。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里,那声响像是一声叹息,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齐怀瑾跟着她,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走到了小厨房。这里她来过无数次,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来到这里,点起灶火,替他熬粥,替他炖汤,替他准备那些她变着花样做的、希望他能多吃一口的饭菜。
她没有点灯,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上面那层。那层很高,她要踮起脚才能够到,手指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摸索着,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的东西。她把它拿出来,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了袖笼里。
可是齐怀瑾看清了。
在这个家里,人人都知道,黑色的纸包里是什么。齐家世代书香,库房多,老宅子潮湿,每年春天都会闹鼠患,厨房里常备着驱鼠的药,用小包的黑色纸包着,放在柜子的最高处,小孩子够不到。
齐怀瑾大惊。他的魂魄猛地冲上前去,想抓住她的手,把那个黑色的纸包抢过来,扔在地上,踩碎,烧掉,让它在世界上消失。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什么都没有碰到。他是魂魄,他抓不住任何东西,他只能看着。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他伸手去夺、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吼着“不要”、“把药放下!”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小厨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散了。没有人听见。季灵汐已经转身走出了小厨房。
她向大门走去。月光照着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音。她的头发散着,白色的孝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花。她的脚步很轻,很稳,不像是要去做什么可怕的事,更像是在散步,在月光下散步,在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散步,那个世界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那件血衣,没有那口喷出来的血,只有月光,只有安静,只有她和她要去的地方。
门房也睡着了。老张头蜷在门房里的小榻上,打着呼噜,鼾声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把钝锯在锯木头。他不会醒的,他年纪大了,觉沉,雷打不动。
季灵汐轻轻地推开旁边的小门,那扇小门平时不用,锁着,可今天没有锁,也许是白天送葬的人来来往往,开了就忘了锁。她走出了那道门。
她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霜。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黑漆漆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街上没有人,没有马车,没有行人,连野猫都不见了。整个世界都睡了,只有她是醒着的,只有月亮是醒着的,还有一个她看不见的鬼魂,是醒着的。
齐怀瑾跟在她身后,他不停地问,声音从吼变成了喊,从喊变成了央求,从央求变成了呢喃:“你要去哪里?停下来!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飘着,被夜风吹散了,落在地上,落在她踩过的每一个脚印上,落在那些从她脚底渗出来的、鲜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朵一朵小花的血迹上。她的脚破了。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城西的路不平,石板与石板之间缝隙很大,有的碎了,有的翘起来了,尖锐的边缘割着她的脚底。她踩上去的时候,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脚底硌了一下,继续走。她的脚底被割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印在青石板路上,一个一个的,小小的,鲜红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流血,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在乎了。她的身体已经不重要了,从她抱着那件血衣蜷在床角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不重要了。它是空的,它是壳,一个装着悲伤的、随时可以碎掉的壳。
她走的有些急,可她的体力不支了。两天两夜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喝一口水。她的身体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油已经干了,只剩灯芯上那一点点的火在烧,烧得很小,很弱,随时都会灭。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蹲下来,歇了一会儿,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脚底下那些触目惊心的、鲜红的血迹。那些血在她蹲下来的时候染在青石板路上,凝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水洼。她看着那个水洼,看着自己的血,看了好久,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她一直往城西走。
城西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旁的房子越来越低矮,从瓦房变成了茅屋,从茅屋变成了荒地。月光还是那样亮,可路面上那些碎石子、碎瓦片越来越多了,她的脚踩上去,那些碎片嵌进她的肉里,她不拔,她只是走。
齐怀瑾看着她,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他的眼眶是干的,魂魄没有眼泪,可他觉得自己在哭,哭得比死人还惨。他的声音已经喊不出来了,他的喉咙已经哑了,不是嗓子的哑,是魂魄的哑。
他是一个鬼魂,鬼魂不该说话,鬼魂不该有感情,鬼魂不该站在深夜的大街上,跟着一个赤脚走路的女人,看她边走边流血,边流血边倒,边倒边站起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了。
西郊,齐家墓园。他下葬的地方。新坟,泥土还是湿的,墓碑还是新的,刻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