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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齐怀瑾 ...

  •   齐怀瑾回来了。

      不是站在忘川岸边那种悬在半空、脚下没有实土的飘忽,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地上。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脚,穿着白袜,踩在自己卧房的地板上。

      他的目光从地板上移开,投向他面前的那张床,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外袍,染了血,天青色的外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了,暗红、褐红、黑红,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他的脸色是死的白,是没有温度、没有生命、连蜡像都不如的死白。他的嘴唇是灰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可他胸口的被子没有起伏,他的呼吸不存在。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血已经干了,深红色的,在衣料的褶皱处凝成了黑色的痂。他的外袍敞着,露出里面的中衣,月白色的,此刻也被血染红了大半,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像是一株从心里长出来的、开得太盛了的、花瓣太重的、把自己压垮了的花。

      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门口涌进来,从窗户涌进来,从每一个缝隙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那些哭声有高的、有低的、有尖的、有哑的、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有哭得一声接一声连气都不换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谱、没有指挥、每一个音符都在跑调、可每一个音符都是真的、让人听了就想捂住耳朵、捂住耳朵也没用、因为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最响的,是伏在他床前的那个人。

      齐夫人跪在地上,不是跪在脚踏上,是跪在地上,双膝贴着冰冷的砖面,上半身趴在床沿,两只手攥着齐怀瑾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体温了,可她攥着,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他手背的皮肤里,嵌出了一个一个的月牙印。她不在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知道她的手攥着儿子的手,只要她不松开,他就还在。

      “怀瑾……你醒醒……”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声音是那样小,小到像是怕吵醒他。“你走了,娘怎么办?你醒醒……我的儿……”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张脸埋在床沿的被褥里,被褥被她的泪水和鼻涕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洇开了的墨渍。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白发从发髻里挣脱出来,垂在她的耳边,随着她哭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齐怀瑾冲到齐夫人面前。他蹲下来,伸出手去扶她的肩膀,他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地上凉,她的膝盖会疼。

      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肩膀——然后穿过去了。不是碰到了又滑开,不是没抓住,是穿过去了。他的手指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光,像穿过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她身体的位置上,可他感觉不到她,她也感觉不到他。他的手僵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去扶她的姿势,可他的指尖没有任何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是完整的,健康的,有力气的,可它穿过了他母亲的身体。它不是真的。或者,她不是真的。不,她是真的,他是假的。

      “娘!”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急切地、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一声“娘”喊进她的耳朵里、喊进她的心里、喊进她正在碎裂的世界里。“娘,我在,我在。”他在她身边跪下来,跪在她旁边,双膝落在冰冷的砖面上,他感觉不到凉。

      他把脸凑近她的耳边,近到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耳廓,他喊着,喊得很大声,大声到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可没有人听见。齐夫人的哭声没有停,她没有转头,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的存在,他跪在她身边、喊着“娘”的这个事实,她听不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死了,躺在面前的这张床上,穿着那件染血的衣裳,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她只知道这些。

      齐怀瑾跪在那里,嘴唇还贴在母亲的耳廓旁边,维持着那个喊“娘”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眼眶干涩,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的魂魄没有眼泪。在这一刻,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死了。不只是他的身体死了,是他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都断了。他不能碰任何人,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他是一缕风,一道光,一个不存在于此地的、可又不肯离去的、多余的、无处可去的魂魄。

      他缓缓地直起身,转向父亲。

      齐崇礼站在床尾,距离齐夫人几步远的地方。他的手扶着床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老树的根。他站在那里,没有哭出声,老泪纵横。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滑出来的,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他扶着床柱的手背上,砸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砸在他老了、皱了、长了老年斑的手背上。那些眼泪是无声的,可无声的眼泪比有声的哭喊更重。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喉结在剧烈地滚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咽得很用力,可怎么都咽不完。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咽了一辈子,从儿子生病的那一天就开始咽,咽了六年,以为已经咽完了,可今天又涌上来了,比六年前更多,更汹涌,更滚烫。

      他转过头,对着齐夫人身边几个垂手站着、也在抹眼泪的老妈子说:“扶夫人回房。”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的、天塌下来了他也要撑着的、硬得像是铁一样的重量。

      老妈子们应了一声,上前去扶齐夫人。齐夫人不从,她的手指还死死地攥着齐怀瑾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他的手背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青紫色的印记。老妈子们不敢用力,一个是怕弄疼她,一个是怕弄坏了那具尸体。她们只能轻轻地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开了食指,中指又攥紧了,掰开了中指,无名指又扣上了。

      “夫人,节哀啊,大少爷他……他走了,您不能这样啊……”一个年长的老妈子哭着劝。

      齐夫人被她们从地上架了起来,双腿已经跪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老妈子的身上。她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齐怀瑾。她被架着走了,哭声从门口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齐崇礼走到床前。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拔腿,拔出来,又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走到床边,他停下来,看着儿子的脸。齐怀瑾的脸静静地躺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他睡着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齐怀瑾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没有一丝温度。“好孩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好孩子。”他重复了两遍,不是因为他想说两遍,是因为他只会说这几个字了。他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年官,写过那么多奏折,说过那么多话,可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词、所有的句子、所有的修辞,在“儿子死了”这四个字面前,都是苍白的,无力的,可笑的。他只能拍着他的手,一下,两下,三下,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怕拍重了会吵醒他,怕拍轻了他睡不着。

      他的泪水滴在儿子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落在冰凉的皮肤上。

      “老爷,节哀啊。还有很多事要办呢。”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哭腔。

      齐崇礼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儿子的脸上,落在那张他看了二十四年、看了成千上万遍、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们帮少爷更衣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了二十四年的时光,飘过了儿子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爹”、第一次写出的诗——飘过了所有这些,落在了这里,落在了这间弥漫着哭声和药味的卧房里。

      老管家上前扶住了他。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头,任由老管家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走进了那个没有大儿子的、空荡荡的、今后每一天都要面对的世界。

      齐怀瑾跪了下来。他对着父亲苍老的、佝偻的、被老管家搀扶着走出房门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面上,砖地是凉的,可他感觉不到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额头有没有碰到地面。他只是一个魂魄,魂魄是不需要磕头的,魂魄是没有额头的。可他跪了,磕了,一下,两下,三下。他用魂魄的方式,做了一件魂魄不该做的事。

      因为他是儿子,他是齐崇礼的儿子,是他养了二十四年、教了二十四年、爱了二十四年、以为他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会给他养老送终的——那个不孝的儿子。

      他磕完头,还没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尾。

      一个人跪伏在那里,把身体蜷成了一个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躲在角落里、不敢让人看见的、正在流血的、可它不敢舔自己的伤口、因为它怕疼的动物。

      他的额头抵着床尾的木板,他的双手插在发间,十根手指死死地拽着自己的头发,拽得指节泛白,拽得青筋暴起,拽得好似要把那些头发连根拔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拔,好像只要把头发拔光了,他就不再是他了,不是那个害死了大哥的、该下地狱的、不配活着的齐怀煦。

      他的身体因为绷得太紧而剧烈地发抖,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可它还在拼命地绷着、绷到极限、绷到随时都会断、可它不敢松、因为松了,它就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抖。

      齐怀瑾站着,看着那个蜷缩在床尾的、几乎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看不见脸的、只有一头乱发和一双惨白的手露在外面的——他的弟弟。

      渡仙引魂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们将用一生一世的悔恨来回报星君。”那时候他站在忘川岸边,听见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剜了一刀,很疼,可那是心疼。此刻他站在这间卧房里,看着他弟弟蜷成一小团,浑身发抖,他觉得那不是被剜了一刀,那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锯开他的皮肉,锯开他的筋骨,锯开他魂魄的、本不该有痛觉的、可他依然能感觉到的那种——比任何□□的疼痛都更深的、更久的、永远不会愈合的疼。

      那是他的弟弟。他爱他,护他,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爱他。齐怀煦出生的时候,他五岁。他被母亲叫到产房门口,奶娘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东西给他看,说“大少爷,这是您弟弟”。他凑过去看,那个小东西忽然哭了一声,声音不大,像猫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好小,小到只有他大拇指那么大,可他握住了。他握住了他的大拇指,握得很紧,不松开。他笑了,对奶娘说,“他好小,他叫怀煦?煦是温暖的阳光的意思,他以后一定会很温暖。”

      他没有温暖,他后来变冷了,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变冷,冷得像那汪寒潭。可那是他的错,不是怀煦的错。是他没有照顾好他。他把他救了上来,他没有后悔。他从来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跳下去。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他都会跳下去。那是他的弟弟,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和汐儿之外最亲的人。

      齐怀瑾走过去,走到怀煦身边,弯下腰,想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怀煦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他能看见那些抖动的幅度,能感觉到那股从怀煦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滚烫的、快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巨大的痛苦。

      他的手指伸过去,触到了怀煦的肩膀——穿过去了。和方才触碰母亲时一样,他的手指从怀煦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阻力,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他是透明的,他是虚无的,他是一个站在弟弟身边、看着他痛苦、却连拍拍他的肩膀都做不到的、无用的、可悲的、不该回来的魂魄。

      突然,他意识到,他没看到汐儿,他环顾四周,他看见了。

      她蹲在门边和墙的夹角处,那个地方很小,是这间屋子最外面的一个角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个人。她把自己塞进了那个角落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藏到她不存在的地方。

      她的身体是蜷着的,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死死地盯着床上那具尸体,一眨不眨。那目光里没有眼泪。她的眼眶是干的,脸颊是干的,嘴唇是干的,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土地,裂开了缝,可一滴水都没有了。

      她的襦裙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褐红,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像是有人把一桶颜料泼在了她身上。那是他的血。他喷出来的血,染在了她的身上。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穿着那件干涸了血的、皱巴巴的襦裙,盯着他的尸体看。

      小荷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不知道哭湿了多少回。小荷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比她主子还狼狈。可她蹲在那里,搂着季灵汐的肩膀,一下都不敢松。

      齐怀瑾走过去,他走到季灵汐面前,蹲下来。她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见她脸上每一个毛孔,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气息能拂在他的脸上。可她看不见他。她的目光穿过了他,穿过了他蹲在她面前的这具魂魄,落在了他身后的床上,落在那具穿着染血衣裳的、不会再睁开眼睛的尸体上。那道目光是没有温度的,没有焦距的,它穿过了他,像穿过一道光,一阵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他就在她面前,离她最近的地方,可她是这间屋子里离他最远的人。

      “汐儿。”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那一声“汐儿”叫了十八年,从她会走路叫到她嫁给他,从她揪着他的衣角喊“大齐哥哥”叫到她蜷在他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可此刻的这声呼唤,不是温柔的,不是宠溺的,是破碎的,是崩溃的,是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被痛苦折磨成这个样子、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抱抱她都做不到的那种无力的、痛苦的、让人听了就心碎的呼唤。“汐儿,我在,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她听不见。她的目光穿过他的魂魄,落在床上那具尸体上,一动不动。她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存在。她只看得到那具尸体。他的尸体。

      他蹲下来,伸出手去扶她的脸,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颧骨——穿过去了。他的手指从她的皮肤里穿过去,他没有感觉到她的皮肤,她没有感觉到他的手指。他像是空气,他是不存在的,他是一个死人。

      他痛苦地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还维持着去扶她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再试一次,明知道试多少次都没用,可他停不下来。因为她是他的妻子,看着她痛苦却不能抱她,这比凌迟还难受。

      床那边有声音,齐怀瑾转过头。

      云儿从衣柜前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月白色的中衣,外袍是竹青色的,都是全新的,没有穿过,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不是没有哭,是哭过了,擦干了。她的表情是麻木的,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情的事情。她走到床边,把衣裳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头,低下头,看着齐怀瑾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开始解他外袍的扣子。扣子是铜的,圆形的,扣眼有些紧,她解第一颗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没解开,她又解了一次,解开了。她的手指没有发抖,可她的呼吸不对,太急了,太浅了,像是在憋着气,怕自己一松气就会哭出来。她把外袍从他身上脱下来,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他已经不会疼了,可她怕。她把那件染血的外袍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又拿起中衣。月白色的中衣,被血染得最厉害,胸口那一块几乎是黑的。她的手在那片黑色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触到了那片干涸的血,硬的,硌手的,还有血的铁锈味。她的嘴唇终于抖了,可她咬住了,咬得下唇发白,咬得牙齿嵌进了肉里。她把中衣从他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新的,没有穿过。她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替他穿上,先把左臂套进袖子里,再把右臂套进去,然后系带子,一条一条地系,系到胸口的时候,她的手覆在他冰凉的、不会再有起伏的胸口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又系了下去。她拿起那件竹青色的外袍,替他穿好,理了理衣领,把皱褶抚平,把下摆拉直,然后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放在被子上面,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十指自然弯曲,像是在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又像是在握着什么他很珍惜、不舍得松开的东西。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有哭声,没有抽泣,没有叹息。她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设定好了程序的、不会出错的、精美的机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每一个细节都到位。她把齐怀瑾的遗体整理得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整洁,还要体面。

      齐怀瑾看着云儿的侧脸,看着她麻木又轻柔地为那具尸体更衣,看着她把那些系带系得一丝不苟,把衣领理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他病了这些年,在汐儿到来之前,每天都是云儿替他更衣的。她伺候了他那么多年,知道他每一件衣裳放在哪里,知道他的腰围,知道他喜欢领口紧一些还是松一些,知道他系带子的时候是从上往下系还是从下往上系。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越界过。她只是在那里,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退到角落里,安静地站着。他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身边的,也许是他刚生病的那一年,也许是第二年,也许是第三年。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天早上醒来,她已经站在床边了,手里端着热水,肩上搭着帕子,轻声说“公子,该起了”。

      老管家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那具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伏在床尾、蜷成一团、一动不动的齐怀煦。

      “二少爷,”老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既有规矩又有心疼的复杂,“你不能一直这样。老爷和夫人年岁大了,这个家总要有个人做主。大少爷的身后事,还要指望你安排。”

      地上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不是慢慢地动,是猛地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插在发间太久,抽出来的时候带下了几根头发,那些头发缠在他的指缝间,他没有看见。

      他的手掌撑在地上,用力地撑了一下,身体从蜷缩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展开。他踉跄地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几下,伸手扶住了床柱,才没有倒下去。

      他站在那里,面无人色。不是苍白,苍白还有颜色,他的脸是灰的,没有血,没有温度,没有活气,只是一层皮,包着一副骨头架子——的灰。他的眼底一片血红,是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网,罩在他灰白的眼球上,罩得他的眼睛没有了黑白之分,只剩下红和灰。他的嘴唇干裂了,起皮了,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血丝从口子里渗出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可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着他从十二岁到现在的每一天,装着他每一次在大哥房门外听见的咳嗽声,装着他每一次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的犹豫,装着他每一次在心里说“都是我的错”,装着大哥对他说“怀煦,祠堂,两个时辰”的教训,装着他今天终于知道——大哥永远不会再对他说任何话了。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红更浓了。

      “把大少爷抬到前面灵堂去。”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有棱有角,那些棱角割着他的喉咙。他说完这句话,松开扶着床柱的手,站到了一边。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他不敢看。他怕看第二眼,就会重新蜷回床尾,再也站不起来了。

      几个家丁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进来,门板上铺着白布,他们把齐怀瑾的尸体从床上抬起来,放在门板上,抬了出去。动作很轻,怕颠着他。

      齐怀瑾没有跟出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一直在他耳边,只是他方才没有听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很累了,可她还不能停下来,她还在走,走一步说一个字,说一个字歇一口气,歇完了再说下一个字。他蹲在季灵汐身边,把耳朵凑近她的脸,才能听到她是声音。

      “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她没有动,还蜷缩在墙角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家丁把门板抬出去。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她的嘴唇间流出来,轻得像风,细得像线,随时都会断。“去哪里?……不要带他走啊,不要啊……”她没有哭,可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麻木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乞求。

      她对着那些家丁说话,可她的声音太小了,那些家丁听不见,他们抬着门板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没有回来。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看着他们不回应她,她的目光从门口移开,落在小荷的脸上。小荷的脸肿着,眼睛红着,嘴唇干着,泪痕一道一道的。她看着小荷,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他们要把他带去哪里啊?……不要带他走……把他还给我啊……把他还给我啊……还给我啊……”她一直在说,声音很轻,一直说,就好似把这句话一直念下去,他就会回来。

      小荷泪流满面,泪水从她已经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涌出来,流过她的脸颊,滴在季灵汐的肩膀上。她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季灵汐的手臂,可季灵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是在反复的念着那一句。

      齐怀瑾蹲在她身边,离她最近的地方,近到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近到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近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他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汐儿,我在,我在。”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涌进她的耳朵里——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要说,不说他会疯掉。“你不要这样,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我哪儿都没去,我不会走的,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不要这样。”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穿过他的魂魄,落在空荡荡的门口,落在那扇门,他再也不会从那里走进来了。

      齐怀瑾的尸体被抬出门的那一刻,齐怀煦动了。他的腿还是麻的,走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了门框,稳住了,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走到季灵汐面前。她蹲在墙角,抱着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头“他们带他去哪里啊?”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能把他还给我么?”

      齐怀煦避开她的眼光,不敢和她对视,她的眼睛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移开目光,转向小荷。“照顾好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季灵汐。他的背在抖,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忍着不哭、忍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的、让人不忍心看的、不如哭出来的控制。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远了,轻了,听不见了。

      云儿在收拾那件染血的中衣。她把那件月白色的、被血染了大半的、干涸了的中衣从床尾的椅子上拿起来,叠好,准备拿出去。

      季灵汐的目光忽然动了。猛地转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把她从那个麻木的、空洞的、只知道重复同一句话的状态里炸了出来。

      她看见了那件衣服,看见了云儿手里捧着的那件月白色的、染满了血的中衣。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焦距。忽然对准了一个点,那个点很小,很具体,就在云儿手里,是一件衣服,是他穿过的、从身上脱下来的、血还没干透的、还有他体温的——衣服。

      她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摔下去。小荷连忙伸手去扶,她已经稳住了,不,她没有稳住,她是冲出去的,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匹脱缰的马。

      她冲到床边,一把抢过云儿手里那件中衣。云儿没有防备,衣服被她从手里抽走了,手指被衣料带了一下,微微发麻。

      她看着季灵汐,看着她把那件染血的中衣紧紧地搂在怀里,搂得那么紧,紧到她的手臂都陷进了那柔软的、皱巴巴的、还带着血腥气的布料里,紧到那件衣服贴在她的胸口上,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季灵汐鞋都没脱,就上了床。她穿着那双沾满了河岸碎石和泥土的绣鞋,踩在雪白的床单上,踩出一串灰扑扑的脚印。她爬到了床的最里面,靠着墙,把自己蜷缩起来,把那件中衣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埋进了那片干涸的、褐色的、还带着他最后的气息的血迹里。她蜷缩在那里,像他活着的时候她蜷在他床尾那样,小小的一团,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她不存在的地方。

      齐怀瑾看着她。他就站在床边,离她最近的地方。他上了床,在她身边坐下来,他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感觉不到她,她感觉不到他。他就那样环着她。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汐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我在。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你身边。你别怕。”他看着她的脸被那件染血的衣服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缕散落的碎发。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她没有动。他就那样坐在她身边,环着她,嘴唇贴着不可能被她感知到的额头,像一座雕塑,像一幅画,这是一个魂魄在他最爱的人最需要他的时候能做到的、最无力的、最痛苦的、最温柔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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