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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季灵汐 ...

  •   季灵汐跑到了河岸边。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快到那包刚出炉的鲜肉月饼从她手里滑落,油纸包滚在地上,散开了,月饼滚出来,滚在青石板上,滚在月光下,她甚至没有察觉到手里空了。她跑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她手臂里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松了,随时都会倒。她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撑住。他的身体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重量,即使这几个月养回来了一些,可那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在这样的时刻,什么用都没有。

      她扶着他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扶着一具骨架,骨头硌着她的手臂,硌得她生疼,可她没有松手。她不能松手。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是从里面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塌了的抖。

      齐怀瑾的脸色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是惨白,是那种是没有温度、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了的白。他的嘴唇是紫色的,紫得发黑,像是有人在那些干裂的、起皮的、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泼了一层墨,墨渗进皮肤的纹路里,怎么都擦不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他脚下的那个女人。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大,黑漆漆的,像两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他的呼吸很重,重到站在他身边的季灵汐能听见他每一次吸气、呼气的声音。那不是正常人的呼吸——正常人的呼吸是轻的,是不需要用力气的,是身体自己会做的事情。他的呼吸不是。他的呼吸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拼命地划,拼命地往上游,可水太深了,太黑了,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可他不敢停,停了就会沉下去,沉到再也上不来的地方。

      凤娆跪在地上。她的双膝在河岸的碎石上,月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左眼下那颗红豆大小的、鲜红的痣,照着她那张和季灵汐极其相似的、此刻却满是泪痕、在月光下狼狈得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玫瑰的脸。

      她的手撑在碎石上,手指蜷着,指甲里嵌着泥土和碎屑。她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风不停,它就一直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她低着头,就好像自己不配抬起头,望着他。

      “大少爷,”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无数遍,“我知道我不配。”

      她说的“不配”,不是此刻跪在这里不配,不是和齐怀瑾说话不配,是她是替身这件事,是她在那个小院子里、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在那盆茉莉花旁、在他看着她的脸出神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配。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齐怀瑾的脸色在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更白了一分。像有人拿着刀,在他脸上剜了一刀,把最后一滴血也剜走了。他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可他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那口气就散了,他就再也站不住了。

      “可是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凤娆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再也收不住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东西。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碎石上,砸在尘土里,砸在她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自从二爷找到我——”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后面的话太重了,重到她需要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像是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我就剩一条路了。”

      她说的是“找到我”,不是“遇到我”,不是“认识我”。找到。像找一件丢失的东西,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地方,终于找到了。找到了,就再也不肯松手了。不是她选择了他,是他选择了她。不,不是选择了她。是他选择了她这张脸。从始至终,他选择的就是这张脸。不是凤娆,是长着这张脸的凤娆。她只是那张脸的容器。

      齐怀瑾的脸色更白了。惨白之上,又多了一层灰,像是一张白纸被火烧过,纸还在,可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的呼吸更重了,重到他每一次吸气,都会发出一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让人听了就想捂住耳朵的声音。

      他的身体在季灵汐的搀扶下猛烈地晃了一下,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树干还在,可根已经离了土,它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倒着,它只是在晃。

      季灵汐一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掌心贴着他胸口的衣料,那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湿了,潮潮的,黏黏的,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种混乱的、没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里胡乱捶打的、随时都会停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天要塌下来的心跳。

      她的手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掌心贴着他的衣料,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他。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弄疼他,又像是怕力气小了,抚不平他胸口里那团正在翻涌的、正在撕裂他的、正在把他往深渊里拖的东西。

      “大齐哥哥,你别急,别气。”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低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用那种温柔的、不急不躁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在努力让它不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努力让它成为他可以抓住的、唯一不晃的东西。

      凤娆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雾眨掉,看清了站在齐怀瑾身边的那个女人。那张和她一样的脸。

      那张脸此刻正对着她,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东西——她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样、正在拼尽全力保护什么的女人。

      “大少奶奶,”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我求求你。帮我找二爷。自从你那天走了之后,他就一直躲着我。”她的手指从碎石上抬起来,朝季灵汐的方向伸出去,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枯萎了的花,花瓣卷曲着,还在努力地想要张开,可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不敢碰季灵汐。她不敢碰这张脸的主人。她只是把手伸在那里,伸在空中,伸在月光下,伸在她够不到的距离里,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手,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沉得太深了,岸上的人看不见她了。

      齐怀瑾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头,看着季灵汐。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季灵汐没有反应过来,快到他的脖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声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大,黑漆漆的,里面映着她的脸,映着月光,映着河面上那些明明灭灭的花灯。那目光里有震惊,有茫然,有一种“她在说什么”的、不敢置信的、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的、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的、最后的、微弱的、正在一点一点熄灭的光。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眼睛捅进去,捅到她的心里,捅到她知道再也藏不住了、瞒不住了、那层她小心翼翼维护了那么久的、薄薄的、透明的、一戳就破的纸——终于破了。

      你们认识?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替他问了。他问的是——“你一直都知道!”他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面点了一盏灯,风吹了一下,灯晃了晃,灭了。灭了之后,他的眼睛就空了,只剩下一个壳的、连疼都不会疼了的、比任何表情都让人绝望的空。

      季灵汐手上不停地安抚他,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掌心贴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在她手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捶一扇关紧的门,门在晃,门轴在响,门快要倒了。

      她的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感觉到了他的肌肉在剧烈地绷紧,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弦。她稳住他的身体,稳住自己的声音,稳住这个快要塌下来的天。她转过头,看着凤娆。

      “你别再说了!”她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刀,有刃。不是那种锋利的、见血封喉的刀,而是一把钝的、重的、用来劈开什么东西的刀,劈开这个正在把她的大齐哥哥往深渊里拖的、可怕的、无法控制的局面。她的声音里有命令,有恳求。

      凤娆没有闭嘴。她不是不想闭,是闭不上了。那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了,从那天季灵汐走进院子、扇了齐怀煦一巴掌、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那些话就在她心里了。她憋了一天,两天,三天,十天。她憋了半个月。她憋到睡不着觉,憋到吃不下饭,憋到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摸着那盆茉莉花、看着那盒齐怀煦上次带来的胭脂、等到天亮、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还是没有来。

      她知道他在躲着她。她从季灵汐走进院子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会躲着她。他会躲着她,他不敢见她的脸。她的脸让她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扇了他一巴掌,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个人的眼睛空了,空了之后就再也装不进他了。
      “我不敢求二爷,他不愿见我,我连他面都见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我不在乎二爷把我当什么,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求他能回来。”她不在乎他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把她当替身,她不在乎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对着另一张脸说的,“他躲着我,不见我,我求求你,大少奶奶,”她抬起头,看着季灵汐,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流过她左眼下那颗鲜红的痣,流过她的脸颊,滴在她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我知道,我什么都比不上你,我也不指望二爷把我当做你——”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季灵汐和齐怀瑾身上,落在这个画面里——那个女人扶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脸色已经白成了纸,嘴唇紫成了墨,呼吸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齐怀瑾的呼吸,重得几乎停滞了。不是慢慢地重,是猛地重了一下——像一个人用力地吸气,吸到肺都满了,可他还在吸,想要吸更多,可已经吸不进去了,肺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再吹一口就会炸。他大口的吸气,可好像根本吸不进气。空气就在他嘴边,可他吸不进去。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掐得死死的,掐得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紫色,紫得发黑。

      他看着季灵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从没对他用过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不知道的事,她知道。他不知道的人,她知道。他不知道的关系,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全都知道,可她没有告诉他一个字。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他的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被那口憋了太久的气从身体最深处推出来的,带着血,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个温柔的、低沉的、会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的大齐哥哥的声音,而是一个受了伤、伤了最重的一次、再也爬不起来了的、野兽的、最后的、绝望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从心脏开始炸,炸到肺,炸到喉咙,炸到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那一瞬间被炸碎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回缩,整个人的脊背弓了起来,弓得像一只被烫熟的虾。他低下头,用手掩住嘴。可他没有捂住那口血。血从他的指缝间喷出来,不是流出来的,是喷的,他的衣襟被血浸透了,白色的变成了红色,红色是湿的,是热的,是在月光下还冒着热气的、还带着他身体最后一点温度的、最后的、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的、血的红色。

      那血喷在了季灵汐的身上。她的襦裙上,月白色的襦裙,那一块一块的、鲜红的、湿润的、还在往下滴的血。她站在那里,一手还扶着他的腰,一手还覆在他胸口上,那只手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的手指间全是他的血。她感觉到那些血从她的指缝里流下去,流过她的手背,滴在她的裙摆上,滴在河岸的碎石上,滴在她失去所有温度的、再也站不稳的、快要连自己都扶不住的、正在和她一起往下坠的、梦一样的世界里。

      …………

      齐怀瑾睁开眼睛。光线不算亮,蒙蒙的,像黎明前那段将亮未亮的天色,又像阴天里云层透下来的那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灯盏,可一切都看得见。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见了灰色的天空,灰得均匀,没有云,没有缝隙,像一块巨大的、被磨砂了的琉璃覆盖在头顶。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踩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那不是泥土,不是石板,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质地,像是什么东西凝固了,又像是本来就长这样,从亘古到现在,没有改变过一分一毫。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的白,是玉一样的白,温润的,透光的,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器物。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翻过手,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干净,没有因为生病而出现的青紫色血管,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双崭新的手,

      他站直了身体,脊背自然的挺直,没有费任何力气,没有疼痛,没有那种骨头在身体里咯吱作响的感觉。他的脊椎像一根笔直的、被谁用尺子量过的玉轴,从尾骨一直延伸到后脑,每一节骨头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稳稳地、妥帖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试着迈了一步,步子很大,很稳,脚掌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稳当当的、不会再晃的感觉。他又迈了一步,更快了一些。他又迈了一步,几乎是在跑了。六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让他想哭又想笑的、从骨头最深处涌上来的狂喜。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满,空气从他的鼻腔灌进去,流过喉咙,流过气管,涌进肺里——没有滞涩,没有阻力,没有那种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的刺痛,没有那张嘴吸气、肺却不接收的窒息感。他的肺像两只巨大的、柔软的、充满弹性的气囊,把那口气接住了,包裹了,然后轻轻地、完整地释放出来。

      他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他的手指按在小臂上,感觉到了肌肉的紧致——不是那种鼓胀的、青筋暴起的肌肉,是那种结实的、有弹性的、线条流畅的、健康的、好看的肌肉。他用力捏了一下,指腹陷进去,又弹回来,那种从皮肤底下传回来的、饱满的、有生命力的触感,让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松开手,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被捏红了的印子,五指的形状清清楚楚的,红色慢慢褪去,皮肤恢复了那种玉一样的白。

      他大步走到河边。河水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被磨得极光的墨玉,安静地嵌在灰白色的土地上,不起一丝波澜。没有涟漪,没有水纹,没有任何流动的痕迹。它像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一切的镜子。齐怀瑾站在河边,弯下腰,看着水中的倒影。

      河中的人是他,又不是他。

      那张脸不再是他每天早上在铜镜里看到的那张——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颧骨的位置狰狞地凸起——那张被病痛和六年时光联手雕刻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忍心多看的脸。

      水中的这张脸,温润,英俊,下颌线条分明而不锋利,颧骨的高度刚好撑起面部的轮廓,不突兀,不凹陷,鼻梁挺秀,眉骨微微隆起,眉形浓淡适宜,不需要修剪就很好看。他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健康的光泽。

      他的嘴唇饱满而有血色,唇形清晰,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天然的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准备微笑。

      他的眼睛——那双他看着河中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的眼睛——深黑的瞳仁,清澈的,明亮的,像两颗被谁擦洗过的黑宝石,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黑色的河水、还有他自己。不是那个因为生病而眼里总是带着一层薄雾的齐怀瑾,而是一个目光清朗、神采奕奕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病气、活得舒展而坦然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齐怀瑾。

      他穿着状元的衣裳。一袭大红织金状元袍,端正合身。锦料细密柔软,大红的底色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深沉而内敛,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像是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红。衣身上绣着暗纹云纹和折桂纹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线落在特定的角度时,那些纹路才会从锦料底下浮现出来。领口和袖缘滚着月白色的镶边,绣着极细的银线,针脚密而均匀,像是用月光织成的带子,轻轻地箍在这件大红状元袍的边缘,不让它太张扬,不让它太耀眼。腰束玉带,白玉的,每一块玉都打磨得光滑温润,排列整齐,扣在腰间,不松不紧。

      他看着水中那个穿着大红状元袍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他,而这个他,病了六年的他,在床上咳了六年的他,连一杯水都端不稳的他,才是假的。

      正当他疑惑自己身在何处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齐怀瑾转过身。

      有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气质介于鬼神与仙者之间——不沾戾气。他不像鬼,鬼是阴冷的,是潮湿的,是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他也不带仙气,仙太远了,太高了,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他是独一份的清冷平和。他站在那里,就是那里的一部分,从亘古到如今,他一直站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他走到齐怀瑾面前,微微欠身。“在下渡仙引魂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的,凉凉的,“在此恭候状元星君多时了。”

      齐怀瑾看着他,看了好久。

      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在下”“渡仙”“引魂使”“恭候”“状元星君”“多时”——可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听不懂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梦,他在做梦吗?

      他是不是在马车里睡着了,他是不是下午喝了药之后在里屋打了个盹,他是不是还在那个小桥上,凤娆还跪在地上,季灵汐还扶着他,那口血还没有喷出来,这一切都是他昏迷之后大脑编造出来的、荒诞的、不合逻辑的、可又无比清晰的梦?

      他不信鬼神,齐家世代读书人,不信这些。

      “你说什么?”齐怀瑾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这是在哪里?是在梦里?”

      渡仙引魂使笑了。他看着齐怀瑾,像是在看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是在看一个失忆了很久的病人,终于有机会告诉他真相了。

      “状元星君这是在地府。”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最理所当然、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他侧了侧身,伸手指向那条黑沉沉的、不起波澜的长河——“此处名为忘川,是地府与人间的分界。”他又指向远处那些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山还是楼的影子——“那边是酆都,是亡魂安居之所。”他的手收回袖子,重新交叠在身前,看着齐怀瑾,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了上来。“星君方才渡过忘川,只是尚未察觉。”

      齐怀瑾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地府”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被什么人从很高的地方扔下来,“砰”的一声砸在他意识的湖面上,砸得水花四溅,砸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地府!”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充满了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震惊。“我死了?”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忽然轻了下去,不是想知道答案,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已经猜到了的事实。他的目光从忘川河面上收回来,落在那双健康的、有力的、捏起来有肌肉的手上。这双手,这具身体,这种呼吸顺畅、脊背挺直、走路轻快的感觉,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健康的身体,只属于活人。可他已经站在了地府的土地上。

      渡仙引魂使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给齐怀瑾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他的目光落在齐怀瑾的脸上,看着他眼中的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在等人间的人接受一个事实——你已经不属于人间了。

      “星君这一世在人间的渡劫已结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流程”的、公事公办的、可又不让人觉得冷漠的、恰到好处的温度,“在下是来护送星君返回天庭魁星殿的。”他说“返回”的时候,语气比其他的词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你本来就是那里的,你只是回去而已”。

      齐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脑子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缓了过来,开始运转了。他的嘴里反复地咀嚼着那两个字——“渡劫”。渡劫。渡劫。

      他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状元星君”“魁星殿”“渡劫”“返回天庭”——这些词他全都知道,在书里读过,在戏文里听过,在庙里拜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词有一天会和他自己有关。

      他不信鬼神,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是其中一员。他是一个读书人,一个被沉疴困在床上六年的读书人,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站起来走几步路、能端起一杯水不抖、能在畅快的呼吸空气的——病人。他和“状元星君”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条河,一座山,是整个人间。

      渡仙引魂使笑了笑。“状元星君莫急,”他的声音很温和,“待在下用溯忆术为星君唤回记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修长,指甲干净,两根手指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像一柄小小的、银白色的剑。他看着齐怀瑾的眼睛,手指对准了他的眉心。

      指尖触到眉心皮肤的那一刻,齐怀瑾感觉到了一种感官无法定义的东西。那东西从他的眉心钻了进去,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不是扩散,是绽放,从他的眉心绽放,沿着他的经络、血管、神经、他不知道名字的通道,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不是眼睛看见,是记忆看见。那些画面从他的意识最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的,从他的脚底漫过头顶,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看见了魁星殿。

      殿宇高悬于天穹之上,不在任何一座山上,不在任何一片云上,它在星辰之间。殿身由整块天青石雕琢而成,不是砌的,是长的,像一棵树从星辰之间长出来,长了千年万年,长成了这座殿。殿顶铺着墨蓝色的琉璃瓦,瓦片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每一片瓦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不是一个一个刻的,是一片一片长的,每当他核定一个状元、将他的名字写入金榜,魁星殿的殿顶就会长出一片新的琉璃瓦,瓦上刻着那个名字。

      殿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高耸入云,碑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那是历朝历代文武状元的全榜,从第一科到最后一科,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写上去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从万千读书人中挑出来的。

      殿内正中有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案上摊着一卷永远也看不完的书册,书册的纸张不是纸,是光,光从书册里流出来,照亮了整个魁星殿。他坐在书案后面,穿着和他此刻身上一模一样的大红织金状元袍,腰束玉带,手持朱笔,在书册上一笔一笔地写着。那些字不是墨,是金光,每写一个字,金光就迸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书案上炸开,然后落在书册上,安安静静地,不再动了。

      他统管人间历朝文武状元、榜眼、探花——不是“管理”,是“守护”。他不是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等着人来朝拜,他是一个人一个人地看,一份一份地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定。他翻阅每一个读书人的生平,看他们的文章,看他们的品行,看他们的命格。他核定榜首的命格,决定这个人配不配成为天下第一。

      他庇佑勤学苦读的、品行端正的学子,赐予他们登科首魁之运。那些人不是来找他的,是他去找他们的。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状元的时候,在他们在寒窗苦读、在烛光下翻着书页、在破旧的棉袄里缩着身子、在寒冬腊月里手被冻得握不住笔的时候——他就在他们身边了。他看着他们,等着他们,等他们读完最后一页书,等他们写完最后一个字,等他们走进考场,等他们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地、不动声色地、谁都不会察觉地——点了一下。那个人就成了状元。

      他打压投机取巧、心术不正的伪才——不是“打压”,是“揭穿”。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然后那些人的文字就会自己暴露自己。那些华丽的辞藻会变成空洞的壳,那些巧妙的构思会露出逻辑的破绽,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会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是读书人最硬的靠山,是千万学子在绝望时抬头仰望的那道光。

      齐怀瑾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是湿的,可他没有流泪。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什么病入膏肓的、被命运捉弄的、可怜的书生。他是状元星君。是那个坐在魁星殿里、手持朱笔、决定天下第一文人气运的状元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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