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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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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季灵汐没有再追问齐怀煦,他不想说,她就不再问,问也问不出实话。
这一日下午,季灵汐在小厨房里清点食材的时候,发现燕窝和银耳不多了。燕窝只剩小半匣子,银耳更是见了底,干巴巴的几朵蜷在罐底,像几朵枯萎的花。她站在灶台前,手指捻着最后一朵银耳,在指尖转了转,心里盘算着还能用几次。顶多再两三次。齐怀瑾隔一天喝一次燕窝粥,银耳莲子羹也是常做的,照这个速度,不到十天就得断顿。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秋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不冷不热,正是出门的好时候。齐怀瑾在午睡,每日午后他都要睡一会儿,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这段时间她是自由的。她想了想,把银耳放回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小厨房。
“小荷,”她一边走一边说,“去叫车夫备车,跟我去趟海味店。”
海味店在城南的梧桐巷口,是京城老字号了,铺面不大,可货好,燕窝、银耳、海参、鲍鱼,一应俱全。季灵汐挑了两盏品相最好的官燕,又选了一包银耳,让掌柜的包好,小荷付了钱,拎着东西,两人出了铺子。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季灵汐站在铺子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还早,齐怀瑾大概还没醒,她不用急着回去。她正想着要不要去旁边的布庄看看,扯几尺布做件秋衣,目光不经意地往街对面一扫,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正从一家胭脂铺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包,低着头,脚步轻快地往巷子深处走去。是那个丫鬟。半个月前,在集市上,那个盯着她看、像见了鬼一样的丫鬟。
“小姐?”小荷拎着东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巷子深处几个模糊的人影。“您看什么呢?”
季灵汐没有回答。她迈步走了出去,方向不是马车停的地方,而是街对面,是那个丫鬟消失的方向。
“小姐?”小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几分不安,“马车在那边——”
“别说话。”季灵汐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小荷从未听过的、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时的、紧绷的、让人不敢再问的笃定。
小荷闭上嘴,手里拎着燕窝和银耳,小跑着才能跟上季灵汐的步伐,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窝兔子。
季灵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上去,也不知道跟上去之后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必须知道。知道那个丫鬟是谁家的,知道她家小姐是谁,知道那天她为什么那样盯着自己。这些“知道”像是一块一块的拼图,散落在她心里,她必须把它们捡起来,拼在一起,看看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走过两条街,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那个丫鬟在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院子不大,门脸也很普通,灰墙青瓦,木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丫鬟推开门,走了进去,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邀功的、孩子气的雀跃。
“小姐,您要的胭脂我买回来了。是东街那家老铺子的,掌柜的说这是新到的颜色,叫什么‘醉胭脂’,我试了一下,可好看了,您快来看看——”
季灵汐站在院门外,脚步忽然顿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这是一座陌生的院子,住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这样贸然闯进去,算什么?她正犹豫着,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从院子里传出来,柔柔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午睡刚醒时才会有的惺忪和娇媚。
“好的,我来看看。”
季灵汐站在门口,门没关,目光越过门槛,越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越过石桌上散落的几片落叶,落在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女子身上。
只一眼,她呆住了。
那个女子正侧对着院门,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胭脂纸包,打开了一半,正在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在手背上试色。她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眉是黛色的,细长而弯,像是用上好的松烟墨一笔画成的;鼻梁挺秀,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线条流畅而优美;嘴唇丰润,抿着胭脂的红色,比寻常女子多了一层饱满的、欲语还休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白里透红的、透着健康光泽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阳光照透了的那种白。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挽着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后她抬起头来。
季灵汐看见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照一面镜子,可镜子里的不是自己。那张脸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甚至下巴的弧度,都和她极其相似,像是一个人被画在了两张纸上,一张是工笔画,一张是写意画,骨相相同,可神韵完全不同。
如果说她的眉眼是山涧里的溪水,清澈见底,那这个女子的眉眼就是深潭里的水,幽暗的,不见底的,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女子的眉更浓,眼更深,睫毛更密更长,像两把小小的、墨黑的扇子,扇动的时候,会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危险的气息。
她的嘴唇比季灵汐的厚一些,饱满一些,抿着胭脂的颜色,湿润的,亮泽的,像一颗成熟的、被阳光晒得快要裂开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又不敢靠近。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下面是月白色的襕裙,衣襟上绣着折枝花,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腰间,枝叶缠绕,花开花落,热烈的,张扬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遮不掩的美。
乍一看,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可仔细看,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张嘴不一样,那眉宇间的神采不一样,那周身的气韵更不一样。
一样的五官,长在季灵汐脸上,是安静,是温婉,是一株开在平静湖面的莲花,幽香自持,不与群芳争艳;长在这个女子脸上,是热烈,是妩媚,是一朵开在路边的玫瑰,带着刺,带着露水,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浓艳。
而她们之间最明显、也最触目惊心的不同,是那个女子左眼下的一颗痣。红豆大小的,正正的落在眼眶下方,颜色是鲜红的,不是暗红,不是褐红,而是一种鲜艳的、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带着血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的红。那颗痣像是一滴凝固了的泪,又像是一颗永永远远都不会干的、小小的、红色的珍珠。正因为有了这颗痣,让她显得更加的妩媚。
季灵汐像失了魂一样,走进了院子。她的脚不听她的话了,它们自己迈出去的,迈过门槛,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女子走去。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里面飞,飞得她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张脸,那张和自己在镜子里看到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脸。她只看见那颗痣,那颗红豆大小的、鲜红的、像一滴血一样刺目的痣。
小荷跟在后面,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她拎着燕窝和银耳,手指在纸包上攥得死紧。她看看那个女子,又看看自家小姐,再看看那个女子,再看看自家小姐,眼珠子转得像两个陀螺。“小姐……这……”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这么一点点气音。
那个女子也看见了走进来的季灵汐。她的目光从胭脂盒上抬起来,落在季灵汐脸上——先是一愣。那一愣很短,短到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她的表情在那极短的一愣之后,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会面对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会站在这个院子里,被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
她把胭脂盒放在石桌上,整了整衣襟,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季灵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动作很标准,不卑不亢,“见过大少奶奶。”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柔柔的,糯糯的,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
季灵汐站在她面前,离她三步远,可那三步的距离像是一条河,她在这边,那个女子在那边,河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长相,可她知道,那是两个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听见那个女子叫自己“大少奶奶”,心里那个一直转着的念头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转了起来——她认识自己。
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知道自己是齐家的大少奶奶,知道自己是齐怀瑾的妻子,知道自己是季灵汐。她什么都知道。
她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会住在这个院子里?她为什么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她为什么认识自己?这些问题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在她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晕。她张了张嘴,想问她“你是谁”,话还没出口——
“凤娆,你看到我的腰带了么?我那条鸦青色的,昨天还挂在衣柜里的——”
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厢房里走出来,低着头,正在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他的外袍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没有束,散着,垂在肩上,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姿态是那种刚睡醒不久的、还带着几分惺忪的、在家里随意惯了不修边幅的、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这里生活的不设防。
是齐怀煦。
他的声音在空中顿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手还在系衣带,衣带一头长一头短,垂下来,随着他僵住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一抬眼,看见了站在院中的季灵汐。
她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什么人把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了下来,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个女子脸上,又从那个女子脸上移回他脸上,来回地,反复地,像是一把刀,在他和那个女子之间来回地割,割得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劈成了两半。
季灵汐站在院子里,看着齐怀煦,看着他从那个女子的房间里走出来,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衣带还没系好。她看着那个女子,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像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火雷,终于被点燃了,爆炸的冲击波把她整个人都掀翻了,掀得她站都站不稳。
被欺骗的感觉,被愚弄的感觉,被玷污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的,像三条毒蛇,同时咬住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他每天在这个小院里,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看着她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听着她叫他的名字,对她做那些——她不敢再想了。她的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一种被人从里到外剜了一刀的、连骨头都在疼的、想把整个人都翻过来洗一遍的恶心。
她死死的盯着齐怀煦。她的目光不是愤怒的,不是悲伤的,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从来就不认识的人、一个她在这十八年里从头到尾都看错了的人的、空洞的、没有温度的注视。
齐怀煦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是全身的血都被抽走了的、连嘴唇都褪成了灰白色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真正的、死亡的苍白。
他站在原地,衣袍敞着,中衣外露,头发散着,像一个被人从梦中硬生生拽出来的、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里的、茫然无措的孩子。他看着季灵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从小就认识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的眼睛,此刻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比任何情绪都让他害怕。
他走到她面前。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踩不到底,他不知道自己是走过去的还是飘过去的。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塞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磨出来的不是刃,是铁屑。“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找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只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养了一个替身?只是在她每天和大哥在一起时,在这里,和另一个“她”在一起?
他做的事,就是她想的那样。他就是如此龌龊的。他就是如此不堪的。他就是这样一个——找不到她,就找一个像她的人;碰不到她,就碰一个可以碰的人;把对她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藏了又藏、压了又压、最后实在藏不住压不下的那些东西,全部倾倒在一个替身身上的人。
他没有资格辩解。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灵汐没有说话。她等着他往下说。她给了他时间,给了他机会,给了他辩解的权利。她站在那里,秋风吹着她的衣角,淡蓝色的褙子在风中轻轻地飘着,月白色的襕裙在脚边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等着。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他没有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他的支支吾吾就是回答,他那张苍白的、不敢看她的脸就是回答。她不需要他再说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齐怀煦一个嘴巴。
声音很脆,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炮仗。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甩出去的时候手臂都在抖,扇在他的左脸上,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身子晃了一下,没有倒,可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先是一个巴掌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然后那红色蔓延开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他散开的头发下面那截看不到的皮肤。
她没有看他被打成了什么样。她的眼睛已经模糊了,不是眼泪,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你怎么敢”的、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的、几乎要把她点燃了的火。
她放下手,转过身,朝院门走去。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小荷在后面小跑才跟上。
院子里,齐怀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整理衣袍的姿势,可他的手指已经僵住了,像是一尊被人忘记收走的、立在院子中央的、落满了灰的石像。左脸上那个巴掌印越来越红,越来越肿,五根手指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一片灼热的、像是被火烧过的、连碰都不能碰的烫。他不觉得疼。或者说,脸上那点疼,比起心里那个正在裂开的口子,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里。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季灵汐消失的方向。院门还在轻轻地晃,门轴发出细微的、像是哭泣的声响。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凤娆站在石桌旁边,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齐怀煦身上,落在他的左脸上那个越来越红的巴掌印上,落在他那具僵硬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的、却还死死撑着不肯倒的身体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