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二爷 ...
-
“二爷,你也来逛集市啊?我家小姐她也——”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从路边冒出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季灵汐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小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梳着双环髻,圆脸,大眼睛,正从路边的一个卖胭脂的摊位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偶遇熟人时的、惊喜的、藏不住的笑。她对着齐怀煦说话,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着,后面的话还在嘴边没来得及说出来——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齐怀煦的脸上移开,落在季灵汐身上。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死死地钉在季灵汐的脸上,移不开,也动不了。她的嘴还张着,那个“也”字的尾音还悬在舌尖上,可她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季灵汐,目光里满是震惊、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季灵汐被那个丫鬟看得心里发毛。她不认识这个丫鬟,从来没有见过。
齐怀煦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猛地变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表情都被冲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那空白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另一种表情涌了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本能地想要逃跑的、近乎于恐惧的东西。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你家小姐也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维持平静、可怎么都维持不住的、紧绷的、随时都会断掉的弦一样的声音。
那个丫鬟还是死死地盯着季灵汐的脸,像是没有听见齐怀煦的话,又像是听见了,可她的耳朵和眼睛已经不同步了——眼睛看到的东西太震撼,耳朵已经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那盒还没付钱的胭脂。慢慢地,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指向街尾,指向远处一个挂着红灯笼的茶楼。
“我家小姐就在那边的茶楼——”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她的眼睛还盯着季灵汐,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像是在确认这个穿着淡紫色褙子、插着白玉簪子、手里拿着一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芦的女子,真的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季灵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问“你家小姐是谁”,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住了。
是齐怀煦。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她纤细的腕骨上,力气大得惊人,箍得她生疼。她没有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拽着往前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大,快得像是在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他拽着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体,她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他的背影在她面前,紧绷的,僵硬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缩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裹紧,不让任何人看见里面的东西。他的后脑勺对着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了他的耳朵——不是红的,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血液。
她被他拽着走过了两条街。集市的热闹渐渐远了,身后的喧嚣被甩在了转角后面,街道变得安静,行人变少了,两旁的铺面从卖吃食卖杂货的变成了卖纸钱卖香烛的——他们走到了城隍庙附近的一条老街上。
齐怀煦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不是他想慢的,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再快了。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秋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松开她的手腕,松开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红了一圈,他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皮肤上,像是被烙上去的。
季灵汐一把推开他。她用的力气不大,可他好像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路边的墙上,低着头,没有看她。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平复,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搞什么?”季灵汐的声音有些发紧,被他拽着跑了两条街,手腕被攥得生疼。她用手揉着手腕,瞪着他,等着他说话。
齐怀煦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了一些,可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那层本就不多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着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有多可笑——拽着她跑过两条街,像是一个被当场抓住了的贼,慌不择路地逃窜。他低着头,沉默地靠在墙上,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枝干的树,立在那里,枝叶已经枯了,根还在土里,可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季灵汐看着他靠在墙上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发抖的手指、不敢抬起的眼睛,心里的气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不安。
她认识齐怀煦这么多年,从记事起就认识,她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见过他被罚跪祠堂时嘟着嘴不服气的样子,见过他吼她“你烦不烦啊”时眼睛发红的样子,见过他说“我就是个混蛋”时自我厌弃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一个被人追到了悬崖边、无路可逃、只能站在原地、等着被推下去的样子。
“那个丫头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不再带着气,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笃定的、像是一个在审问犯人、不给对方任何逃避余地的、大嫂该有的语气。
“她家小姐又是谁?你听到她家小姐在附近,就怕成这样?”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嘴唇上。“还有,那个丫头为什么那样盯着我,好像见了鬼一样!”
“没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是认识的一个人。你不要问了。”
“好。你不说。”季灵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可那种平静比生气更可怕。她转过身,作势要走,方向是来时的路,是齐家染布坊的方向。“我去告诉大齐哥哥,让他来问你。”
齐怀煦猛地从墙上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射出来的,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拉住她,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了个空,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你别告诉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种近乎于恳求的、卑微的、像是在说“求你了”的、他这辈子都没用过几次的语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我说。我说。”
季灵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家小姐是我前些日子认识的,”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把事情说得很轻描淡写、可怎么都做不到的、笨拙的、生硬的语气,“可能对我有些什么误会。认为,认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承认一个他不想承认的、让他觉得丢脸的、可又不得不说的、可笑的事实。“认为我喜欢上她了。我就躲着她。”
季灵汐看着他,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可没有完全松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听到那个丫鬟说“我家小姐也在”,脸色就变了?为什么拽着她跑过两条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那个丫鬟为什么那样盯着她?她只是一个路过的、不认识的、和她家小姐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那个丫鬟为什么要用那种“见了鬼”的眼神看她?
“就这么简单?”她问,目光定在他脸上,不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你没骗我?”
齐怀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街道上,落在远处那个拐角后面、看不见的、人来人往的集市上。
“真的真的,”他说,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敷衍的、不想再被她追问下去的急切,“我没骗你。”
季灵汐看着他,看了好几息。他不敢看她,目光在天上飘着,在云上飘着,在远处的屋檐上飘着,就是不肯落下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偷吃了她藏起来的桂花糕,被她发现了,他也是这个样子——目光到处飘,不敢看她,嘴上说“我没吃”,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他从小到大,撒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她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拆穿他。不是因为她相信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拆穿了,他也不会说真话。他会用另一个谎来圆这个谎,圆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不想让他那样。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她为什么盯着我?”她换了问题,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不是放弃了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去。
齐怀煦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耍赖的、像是小时候做了坏事被抓到了、死不认账还要倒打一耙的笑。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盯着你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不正经的、让人听了就想翻白眼的调子,“可能是没见过你这么难看的人吧。”
季灵汐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听着他这句明显是在胡说八道的话,心里的那口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冲得她翻了一个白眼。不是那种生气的、凶巴巴的白眼,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懒得再跟他计较的白眼。她转过身,不想再理他了,朝齐家染布坊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淡紫色的褙子在秋风中轻轻飘着,月白色的襕裙在脚边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齐怀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怕。那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像是有根针扎在心脏里、不深不浅、不拔出来就一直疼的怕。
他的谎言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让它维持下去。为了大哥,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