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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干的颜料 门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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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落在湖面的一滴雨,漾开一圈极淡的波纹后,便彻底归于平静。
画室里重新只剩下苏清野整理画具的细碎声响,和窗外渐渐柔和下来的风声。许无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定,笔尖在画布上轻轻拖动,把巷口那棵老树枝桠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完整。
他其实不太擅长画风景。
平日里更多是画静物,画角落里的光影,画无人注意的细节,唯独很少画一整片开阔的画面。大概是内心总被什么堵着,连视线都习惯了缩在方寸之间,不敢往远处望。
可今天不一样。
大概是刚才那道温和的目光落过,又或许是那低沉安稳的声音在空气里残留了余温,他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闷意散了不少,连带着笔尖都轻快了些许。颜料在画布上慢慢晕开,浅灰、淡蓝、米白,几种不张扬的颜色叠在一起,竟意外地柔和。
苏清野靠在桌边,瞥了一眼角落的少年,没说话。
他见过许无很多次发呆,见过他握着笔半天不动,见过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住,指尖发白,整个人陷入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沉默里。却很少见他这样,安安静静、一笔接一笔地画完整幅构图,神情专注,连眉头都松开了。
苏清野心里隐约明白,却从不多问。
有些人的心事,开口便是打扰。
许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画面里,直到手腕微微发酸,才下意识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画布上的光景已经成型。
矮墙、树影、斜斜的日光,还有巷口那道半开的木门,一切都安静得近乎温柔。没有浓烈的情绪,没有尖锐的线条,就只是一段平平常常的午后时光。
他看着自己的画,忽然有些怔忡。
这好像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幅完整画完、且没有中途烦躁放弃的作品。
没有压抑,没有空洞,也没有那种怎么填都填不满的心慌。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画纸一角,带着未干颜料淡淡的气息。许无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画布时,又轻轻收了回来。他怕一碰,就把这份难得的平静给碰碎了。
“画完了?”
苏清野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刚好打破安静。
许无微微一惊,连忙收回手,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得像风:“……嗯。”
苏清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头看了一眼画布。
“不错。”他语气随意,却不敷衍,“比之前稳多了。”
许无耳朵微微一热,低下头,没好意思接话。
他很少被人直接夸奖,尤其是关于画画这件事。小时候母亲还会夸他有耐心,后来连一句评价都没有了。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期待任何人的看法,画画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的避难所。
可此刻被苏清野这么随口一说,心里竟悄悄泛起一点细微的甜。
“放这儿晾着吧,”苏清野指了指一旁空着的画架,“别蹭到。”
许无依言小心地捧起画板,挪到旁边放好。动作轻缓,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地毯上,背靠墙面,微微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一些,夕阳把巷子染成暖橙色,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许无望着窗外,目光放空,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闪过沈肆煜的样子。
温和的眼神,浅淡的笑,低沉平稳的声音。
还有那道落在他身上,不重、不逼仄、却格外清晰的目光。
许无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长到这么大,他很少和这样的人接触。
身边大多是和他一样沉默寡言的同学,或是客气疏离的长辈,像沈肆煜这样,自带安稳气场、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人,几乎没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讨厌,不害怕,甚至有一点点……莫名的安心。
就像在冷风里走了很久,忽然碰到一堵不冷不热的墙,可以短暂地靠一靠。
“在想什么?”
苏清野的声音再次打断他的思绪。
许无连忙回神,摇摇头,小声道:“没什么。”
苏清野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刚才那个人,沈肆煜,你不用紧张。他性子就这样,看着严肃,其实很好相处。”
许无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有些发烫。
“他以前也画画,”苏清野忽然多说了一句,“功底不比我差,后来没走这条路,但眼光一直很毒。”
许无微微一怔。
原来沈肆煜也懂画。
那刚才他看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了自己画布上的空白,看到了自己握笔时的慌乱,看到了他藏在安静外表下的局促与不安。
这么一想,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在那人离开之前,总算画完了一点东西,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
就在这时,苏清野忽然起身,从桌下拿出一个半旧的牛皮纸袋子,放在许无面前。
“给你的。”
许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上回你用的那支笔毛炸了,顺手给你带了支新的。”苏清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带,“还有几支炭笔和一小盒颜料,都是常用的。”
许无低头看向袋子,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伸手。
他从小就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总觉得欠了人情,要小心翼翼地还。更何况,只是来画室画画,苏清野本就没有义务对他好。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苏清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总不能让你一直用炸毛的笔凑合。画画的人,笔顺手,心才顺。”
许无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伸出手,把袋子拉到自己面前。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又踏实,像此刻苏清野给人的感觉。
“……谢谢。”他小声说,头埋得更低。
“谢就不必了,”苏清野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下次画点像样的东西出来,就行。”
许无紧紧攥着纸袋,点了点头,心里那点酸涩与暖意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为他考虑一件小事。
“时间不早了,”苏清野看了眼天色,提醒道,“你不是说你妈晚上回来吗?再不回去,该撞上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画室里安稳的氛围。
许无脸上那点细微的轻松瞬间淡去,刚刚放松下来的肩膀,又一次微微绷紧。
对啊,母亲要回来了。
那个空旷冷清的家,很快就要迎来另一个沉默的人。
没有争吵,没有热闹,只有客气又遥远的相处,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不想动,不想离开这间充满颜料味道、能让他暂时安心的画室。
可他也清楚,躲不掉。
许无慢慢站起身,把苏清野给的笔和颜料小心放进自己的包里,动作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延。
“画放这儿就行,”苏清野看他收拾东西,开口道,“下次来再拿。”
许无顿了顿,点头:“……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刚画好的风景,看了一眼洒满夕阳的画室,心里悄悄生出一点不舍。
好像多待一秒,就能多攒一点面对回家的勇气。
“那我……先走了。”他小声道别。
“路上慢点。”苏清野挥挥手,没多啰嗦。
许无背着画板,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夕阳落在肩头,暖得有些不真实。他一步一步慢慢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包里那支新笔隔着布料,轻轻抵着他的腰侧,存在感清晰又安稳。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画室里那短暂的相遇。
沈肆煜温和的眉眼,低沉的声音,临走前那一道不经意的目光。
像一颗细小却明亮的星,落进了他长久灰暗的世界里。
还有苏清野递过来的那袋画具,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实在。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沈肆煜。
也不知道,就算再见,又能说些什么。
但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充斥着松节油气息的午后,有两个人,用一种平静而尊重的方式,看见过缩在角落的他。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是单纯地,给了他一点暖意。
仅此一点,就足够让他在走向那个冷清家门的路上,心里多了一点微弱的光。
许无握紧了肩上的画板背带,轻轻吸了口气。
天色渐晚,巷子渐静。
他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而那幅未干的风景,还留在画室里,在夕阳下,慢慢晾干。
像一段刚刚开始的、温柔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