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遇肆》麦未苏

16、相机 床帘遮

　　床帘遮得严严实实，把宿舍的喧嚣彻底隔在外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微弱的光影漏进来，静得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许无靠着床头，指尖无意识蜷着，脑子里慢慢放空，却偏偏绕不开沈肆煜的身影。
　　想起傍晚躲在巷口抽烟，被他撞见时的局促，想起他没有指责，只是轻声劝自己少抽点；想起一路上他放慢脚步迁就自己，摄影师那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总能轻易看穿他藏在心底的烦闷；还有临走前那句叮嘱，让他到站一定要报平安。
　　这些细碎的画面一帧帧在心里晃过，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暖意。
　　他向来孤僻，不爱与人深交，和室友形同陌路，身边也没什么能说心里话的人。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情绪，抑郁发作时的低落、画画时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从来都是自己憋着。
　　可只有沈肆煜不一样。
　　他不会过分打探，不会追问不休，却总能恰到好处看穿他的不安，默默护着他，安稳又可靠。
　　许无垂着眼，指尖轻轻抵在胸口，心跳莫名乱了几分。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对沈肆煜，早就不是普通朋友那样简单了。
　　会下意识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会在画室里悄悄画他的侧影，会在心烦时下意识想靠近他身边，只要有沈肆煜在，心底那股漂泊无依的不安，就能安稳下来。
　　这种心思陌生又慌乱，让他有些无措，又舍不得推开。
　　他性子本就敏感内敛，从来不会主动靠近谁，更不懂情爱里的心思，可偏偏栽在了沈肆煜身上。
　　明明对方比他成熟通透，见惯世事，而自己只是敏感怯懦、带着心病的普通人。
　　念头想到这儿，许无悄悄攥紧了衣角，耳根微微泛热。
　　他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让人察觉，更不敢让沈肆煜知道。
　　夜色越发浓重，床帘内安静孤寂。
　　许无依旧靠在床头，毫无睡意，心底翻涌着茫然、羞涩，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就这么静静沉溺在自己的心事里。
　　隔壁床铺的室友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问周末艺术市集有没有人一起去。
　　这话落进耳朵，许无立刻坐直了些。
　　他知道沈肆煜这种做摄影的，周末大概率会去那边拍东西。
　　犹豫几分钟，他直接点开和沈肆煜的对话框，删掉打了又删的一大段废话，只发了一句。
　　“周末城郊艺术市集，你去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许无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指尖死死扣着手机边框，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聊天界面，连呼吸都放轻。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只是一时冲动问出口。万一对方没空，或者约了别人，他只会更难堪。
　　大概半分钟不到，对方就回了。
　　沈肆煜：打算去，过去拍几组创作，怎么了？
　　简单一句，许无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摩挲。他纠结要不要顺势说自己也去，又怕目的性太明显。
　　室友还在外面吵吵闹闹，讨论市集上的手作和画展。许无咬了咬下唇，干脆豁出去，直接回：
　　“我也想去，能一起吗？”
　　发送之后，他立刻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心脏跳得飞快，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没等多久，手机震了震。
　　沈肆煜：可以。周六上午九点，我去你宿舍楼下接你。
　　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许无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指尖微微发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
　　藏在心底的悸动，在这一刻，悄悄破土。
　　他不敢再聊下去，怕多说多错，简单回了个“好”，就锁屏放下手机。
　　可心里彻底乱了。
　　开始翻来覆去想周六要穿什么，要不要带速写本，市集上会不会人太多，自己情绪要是突然低落怎么办。
　　一想到要和沈肆煜单独待一整天，他既期待，又莫名紧张。
　　第二天一早，许无醒得格外早。
　　一睁眼就想起和沈肆煜的约定，耳根又不自觉发烫。
　　白天上课、泡画室，他总是走神，画板上画着画着，笔尖就下意识勾勒出沈肆煜的轮廓。
　　期间沈肆煜没再找他，许无也没主动搭话。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却都在等着周六那天。
　　转眼到了周六。
　　许无提前半小时就收拾好，简单穿了件干净却洗的泛白的连帽卫衣，揣上速写本和一支笔，站在宿舍楼下等。
　　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沈肆煜侧脸出现在晨光里，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上车。”许无愣了一瞬，快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空间干净，还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是沈肆煜身上一贯的味道。
　　他下意识往窗边靠了靠，手攥着速写本放在腿上，一路没怎么说话。沈肆煜也不多闲聊，专心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紧张？”他忽然开口。
　　许无耳尖一红，低头摇头：“没有。”
　　沈肆煜没拆穿，只是勾了下唇角，继续往前开。
　　城郊的艺术市集比想象中热闹，街边摆满手作、油画、胶片摄影展，来往大多是学生和文艺爱好者，阳光落在彩色的摊位上，氛围松弛。
　　两人并肩往里走，沈肆煜肩上挎着相机包，时不时举起相机抓拍几张。许无跟在他身侧，目光总忍不住落在他专注拍摄的侧脸上，悄悄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几笔。
　　逛到一处胶片摊，摊主拿出不少复古胶卷，沈肆煜停下挑选。许无站在旁边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下意识微微垂肩，视线避开镜头方向，整个人往阴影里缩了缩。
　　沈肆煜余光尽收眼底，没开口询问。
　　他抬手调好参数，趁许无低头翻看手作摆件、侧脸被阳光柔化的瞬间，举着相机，安静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混在市集喧闹里几乎听不见。
　　许无浑然不觉，指尖轻轻捏着速写本的边角，心思全在避开人群、不让自己太过显眼上。许无还在低头打量摊位上的手绘明信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卡片边缘，肩膀始终微微向内收着，习惯性避开来往路人的视线。
　　沈肆煜拍完那张，垂眸看了眼相机屏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动声色收好镜头，继续陪着他往前走。
　　市集深处摆着不少独立画展，大多是青年创作者的作品，色调偏冷，压抑又细腻。许无不自觉停下脚步，盯着一幅画了阴雨小巷的油画出神。画里的色调和他心里时常盘旋的情绪格外相像，莫名让他觉得安心。
　　他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身侧的沈肆煜又举起了相机，对准他垂眸安静伫立的侧影，接连按了两下快门。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发顶，细碎的光斑落了满身，安静又脆弱。
　　等许无回过神转头，沈肆煜已经放下相机，若无其事地看向旁边的展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无下意识抿了抿唇，往旁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一点细微距离，心里隐隐察觉到对方好像一直在拍自己，却不敢开口问。他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下意识抗拒镜头，总觉得自己不好看、状态阴郁，拍出来只会难堪。
　　他拿出速写本，快速在纸上涂画，把注意力转移到笔尖上，借此掩饰心头的局促。许无握着炭笔，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速写纸上潦草勾勒出眼前画展的轮廓，却总忍不住走神。
　　沈肆煜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幅阴雨小巷的油画，低声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短暂的安静。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偏暗的色调。”
　　许无笔尖一顿，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视线，小声应道：“嗯，看着舒服点。”
　　“因为安静？”沈肆煜问。
　　他说得太直白，刚好戳中许无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许无喉结轻滚，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沈肆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放得更柔和：“不用总把自己缩起来。”
　　这话落进耳朵，许无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捏着速写本的手紧了紧，声音压得更低：“我不习惯被太多人注意。”
　　“我不是别人。”沈肆煜淡淡道。
　　许无猛地抬眼，撞进对方沉静温和的眼底，心脏骤然乱了一拍，慌忙移开目光，耳尖悄悄泛红。
　　他没敢接话，干脆转身往前走了两步，避开沈肆煜的视线范围。
　　身后传来轻微的相机快门声。
　　许无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沈肆煜又在拍他。他心里有些窘迫，想开口制止，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许无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刻意放慢脚步，却不敢离沈肆煜太远。市集里人声嘈杂，阳光晃得人眼晕，他莫名有些闷，指尖无意识摩挲速写本的封面。
　　沈肆煜几步跟上他，并肩走在一旁，声音压得不高，刚好盖过周围的喧闹：“累了？前面有休息的长椅。”
　　许无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两人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风卷着草木气息吹过来，稍微驱散了燥热。
　　许无垂着眼，盯着地面上晃动的光斑。
　　“你拍那么多，回去会删吗？”他犹豫很久，才小声问出口，带着藏不住的局促。
　　沈肆煜侧头看他，语气坦然：“不删。”
　　许无指尖猛地攥紧，唇瓣抿成一条浅线，头埋得更低：“别拍我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措，不是强硬的拒绝，更像是恳求。
　　沈肆煜沉默两秒，没有直接答应，反而反问：“为什么？”
　　“我不好看。”许无说得直白，带着深入骨子里的自卑，“上镜很怪，状态也不好。”
　　沈肆煜看着他微微蜷缩的样子，眼底柔和了几分，放缓语速：“在我镜头里，很好。”
　　一句话落下，许无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肆煜，眼里是猝不及防的慌乱，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许无被那句话砸得心口发颤，慌忙转回头，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连耳根都烧得通红。他不敢去看沈肆煜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敷衍，更怕看到自己不敢深究的在意。
　　“你只是……没见过我不好的样子。”他声音闷闷的，带着自我否定的怯懦。抑郁发作时的颓丧、情绪失控时的狼狈，那些阴暗的模样，他从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沈肆煜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安静看了他几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机机身，语气沉稳认真：“我见过。”
　　许无肩膀猛地一震。
　　巷口抽烟时眼底的疲惫，画室里独自沉默的落寞，平日里习惯性的躲闪与封闭，他都看在眼里。
　　许无指尖掐进掌心，心里又乱又酸。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只愿意看见他安静、懂事、会画画的一面，没人愿意接纳他骨子里的阴郁和破碎。只有沈肆煜，连他的不堪都愿意定格。
　　他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你别这样。”
　　语气里带着抗拒，却没有真的推开。
　　沈肆煜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雪松气息轻轻笼罩过来。
　　“哪样？”他低笑一声，“拍你？还是在意你？”许无被他直白的问话逼得无处可躲，整个人往长椅深处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指尖死死攥着速写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周围市集的喧闹好像被隔远了，他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别开玩笑。”他声音发紧，垂着眼不敢抬，睫毛轻轻颤着，“我们……是朋友。”
　　沈肆煜看着他这副慌得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多了点认真。他没有再往前凑近，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语气低沉清晰：“我没开玩笑。”
　　许无心口一沉，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最怕的情况还是来了。
　　自己藏得小心翼翼的心动，好像被对方轻易看穿，甚至还要被摊开摆在明面上。
　　“我……”许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拒绝，舍不得；想靠近，又怕自己满身阴霾拖累对方。长久以来的自卑和不安，瞬间席卷上来，压得他喉咙发紧。
　　沈肆煜看他眼眶微微泛红，明显情绪快要绷不住，放缓了语气，不再步步紧逼。
　　“我不急着要答案。”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许无头顶，很轻的一个安抚，“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兴起。”
　　许无浑身一僵，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温热的触感落在发顶，顺着头皮蔓延到心底，酸涩又发烫。
　　他沉默许久，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站起身。
　　“我想再逛逛。”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未平复的慌乱。
　　沈肆煜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慢慢收起手，拿起相机跟上，步伐放缓，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安静陪着。

作者有话说

　　好水呀许无说话还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