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遇肆》麦未苏

15、情感朦胧 画室里

　　画室里重新落回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画纸的细碎声响。
　　许无握着炭笔，指尖却莫名有些发虚，心绪怎么也沉不下来。林辉刚才那道带着窥探意味的目光，像根细刺扎在心里，挥之不去。他垂着眼，笔尖在画纸上无意识划开几道凌乱线条，脑子里乱糟糟的，赛事的压力、毕业的迷茫，再加上方才那人莫名的试探，缠得人喘不过气。
　　沈肆煜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相机机身，余光一直落在许无身上。少年眉眼清浅，安静坐着的时候总带着一股疏离的单薄感，此刻眉头微蹙，明显是心里憋着事。
　　苏清野看出他心绪不宁，也不多打扰，只是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画材，留给他自己放空平复的空间。
　　许无僵坐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心底的闷意，悄悄放下画笔，低声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
　　不等两人应声，他便起身走出画室，拐到巷口僻静的老梧桐树下。
　　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秋意，卷着街边淡淡的草木气息。许无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和打火机，指尖微微发颤，捻出一根咬在唇间。
　　咔哒一声，火苗亮起，微弱的火光映着他清隽又略带落寞的眉眼。烟雾缓缓漫开，被晚风一吹散了大半，他垂着眼，慢慢吸了一口，胸腔里郁结的烦闷才稍稍纾解了几分。
　　他本不常抽烟，只是偶尔心绪乱到压不住、夜里失眠或是被琐事逼得紧绷时，才会躲起来抽一两根，从不敢让沈肆煜和苏清野看见，怕他们担心，也怕被追问。
　　尼古丁淡淡的凉意漫上喉间，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脑海里又不自觉跳出林辉方才打量他平板的眼神，还有那些美术赛事里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他性子本就安静内向，不擅长与人周旋，更应付不来这种暗藏心机的算计。
　　正失神间，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许无心头一紧，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了藏，指尖攥得发白，身形也瞬间绷了起来。身后脚步声停住，是沈肆煜。
　　许无背对着他，指尖下意识把烟往身后拢，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沈肆煜没往前凑，就站在几步开外，语气平淡：“躲这儿干什么？”
　　许无抿了抿唇，没回头，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就是闷得慌。”
　　沈肆煜视线落在他微微紧绷的肩背，又瞥见他藏在身后泛出的一点烟缕，心里瞬间了然。
　　他没戳破，只是淡淡开口：“还在想刚才那个人？”
　　许无沉默几秒，轻轻点头：“总觉得他目的不单纯，盯着我的平板看，让人心里不舒服。”
　　“这类赛事里眼红别人功底、想走歪路子的人不少。”沈肆煜语气稳得很，“你安分画画就行，真敢找上门找事，不用你应付。”
　　许无指尖捏着烟，不敢动，也不敢转过身。他不习惯被人看穿心事，更不想让沈肆煜知道自己还有抽烟的习惯。
　　沈肆煜看出他的拘谨，放缓语气：“不用躲着我。有压力不用自己硬扛，憋着反而更难受。”
　　许无喉头动了动，半晌才小声道：“我就是偶尔抽一根，没上瘾。”他怕沈肆煜误会。
　　终究还是主动说了出来。沈肆煜闻言没责备，只是神色淡淡看着他：“我没要怪你。”
　　他往前走近两步，目光落在许无略显苍白的脸上：“只是少抽点，你身子本就偏弱，犯不上用这个解压。”
　　许无垂着眸，把手里的烟摁灭在墙角不起眼的砖缝里，小声应了声：“知道了。”
　　心里那点藏着掖着的局促，反倒松了大半。
　　沈肆煜看着他蔫蔫的样子，换了个话题：“比赛稿子有思路了？”
　　“大概有一点，还没定下来。”许无低声回道。
　　巷子里天色慢慢沉下来，夕阳落得很快，昏黄的光斜斜铺在地面，风也更凉了些。
　　许无抬眼望了眼天色，想起宿舍门禁，下意识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不早了，我该回学校宿舍了。”
　　沈肆煜嗯了一声：“我送你到路口。”
　　两人没再多话，并肩往画室方向走。回到画室里，苏清野已经收拾好画具，见他们回来随口问了句：“透气好了？”
　　“嗯。”许无应着，拿起自己的背包，把平板和画稿都仔细收好。
　　“路上小心点，别胡思乱想。”苏清野叮嘱道，“稿子慢慢构思，不用逼自己太紧。”
　　“谢谢清野姐。”
　　许无跟两人道别，跟着沈肆煜走出画室，往路口公交站走去。沈肆煜走在他身侧，步伐放得很慢，恰好迁就着许无的步调。
　　他随身挂着的相机斜挎在肩头，指尖时不时轻轻搭在机身侧边，是常年拍照养成的习惯。
　　一路安静，只有晚风擦过路边树梢的轻响。
　　许无低着头踢着路边小石子，心里还在惦记林辉那回事，也琢磨着比赛稿子的构思，心思乱糟糟的。
　　沈肆煜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摄影师的观察力本就敏锐，一眼就看出他心事重重、眉眼都压着郁色。
　　“还在烦比赛的事？”他先开了口。
　　许无轻轻“嗯”了一声：“有点怕参赛稿被别人盯上，也怕自己画不好。”
　　沈肆煜抬手，微调了下肩上相机的背带，语气平静：“我拍外景这些年，见多了同行抢机位、盗创意、暗中抹黑的事，和美术赛事一个道理。”
　　“你功底摆在那儿，安安心心画自己的就行，不用刻意提防，也不用妄自菲薄。”
　　许无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也遇到过这种算计人的？”
　　“少不了。”沈肆煜淡淡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机镜头盖，“圈子越大，私心越多，守好自己的东西，别露底，就够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公交站台，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笼在两人周身。
　　沈肆煜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许无：“等会儿上车记得发消息给我，到宿舍了也说一声。”
　　许无点点头，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好。”
　　刚好末班公交缓缓驶来，停在站台边。
　　许无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先走了。”
　　“嗯。”沈肆煜站在原地，相机挂在身前，目光静静看着他上车，看着他找位置坐下。
　　直到公交车关门驶离，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依旧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随手点开相册。
　　里面存了不少无意间抓拍的画面，大多是画室里低头画画的许无，安静、单薄，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他指尖顿了顿，收起手机，才转身往画室方向走。
　　公交晃晃悠悠开进校区，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许无靠在窗边，眼神空落落的，脑子里始终绕不开林辉窥探的眼神，还有赛事暗藏的纷争。
　　车一到站，他立刻下车，径直往宿舍楼走，刻意避开路上结伴说笑的同学。
　　到了宿舍楼下，他拿出手机给沈肆煜发消息：我到宿舍了。
　　很快收到回复：别熬太晚，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许无简单回了个嗯，揣好手机，推门进了宿舍楼。
　　推开寝室门，里面吵吵嚷嚷，室友要么开黑打游戏，要么外放刷视频，说话打趣的声音不断。
　　许无和他们本就不熟，平日里几乎零交流，此刻更不想掺和半句。
　　他没抬头打招呼，沉默换了鞋，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书桌床位旁，把背包轻轻搁在桌角。
　　有室友随口瞥了他一眼，见他冷冰冰不爱搭话，也识趣没再多搭腔，自顾自继续玩自己的。
　　许无拉开椅子坐下，周身自成一圈疏离的气场，完全融不进宿舍的热闹里。
　　他拿出平板，点开加密文件夹，翻出白天在画室画的速写，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沈肆煜和苏清野的侧影。
　　只有看着这些画，他紧绷的心才能稍稍松一点。
　　可独处一静下来，低落情绪又悄无声息往上涌，抑郁症带来的沉郁裹着他，闷得胸口发紧。
　　他没心思理会室友的喧闹，拿上洗漱用品，默默去了水房。
　　全程沉默，不和任何人搭话。
　　洗漱完回来，他直接拉上床帘，将宿舍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
　　狭小的床帘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的气息。
　　许无靠着床头坐好，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躺下。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兜里面剩的烟，念头起了又压下去。
　　他记着沈肆煜的叮嘱，也不想在宿舍这种地方惹麻烦，更不愿被不熟的室友撞见自己抽烟。
　　夜色渐深，宿舍里的喧闹慢慢淡下去。
　　床帘缝隙漏进一点微弱路灯光，落在他清寂的眉眼上。
　　许无就这么静静坐着，毫无睡意，任由杂乱心事在心底盘旋，整个人沉在自己孤僻又安静的世界里。
　　床帘遮得严严实实，把宿舍的喧嚣彻底隔在外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微弱的光影漏进来，静得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许无靠着床头，指尖无意识蜷着，脑子里慢慢放空，却偏偏绕不开沈肆煜的身影。
　　想起傍晚躲在巷口抽烟，被他撞见时的局促，想起他没有指责，只是轻声劝自己少抽点；想起一路上他放慢脚步迁就自己，摄影师那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总能轻易看穿他藏在心底的烦闷；还有临走前那句叮嘱，让他到站一定要报平安。
　　这些细碎的画面一帧帧在心里晃过，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暖意。
　　他向来孤僻，不爱与人深交，和室友形同陌路，身边也没什么能说心里话的人。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情绪，抑郁发作时的低落、画画时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从来都是自己憋着。
　　可只有沈肆煜不一样。
　　他不会过分打探，不会追问不休，却总能恰到好处看穿他的不安，默默护着他，安稳又可靠。
　　许无垂着眼，指尖轻轻抵在胸口，心跳莫名乱了几分。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对沈肆煜，早就不是普通朋友那样简单了。
　　会下意识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会在画室里悄悄画他的侧影，会在心烦时下意识想靠近他身边，只要有沈肆煜在，心底那股漂泊无依的不安，就能安稳下来。
　　这种心思陌生又慌乱，让他有些无措，又舍不得推开。
　　他性子本就敏感内敛，从来不会主动靠近谁，更不懂情爱里的心思，可偏偏栽在了沈肆煜身上。
　　明明对方比他成熟通透，见惯世事，而自己只是敏感怯懦、带着心病的普通人。
　　念头想到这儿，许无悄悄攥紧了衣角，耳根微微泛热。
　　他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让人察觉，更不敢让沈肆煜知道。
　　夜色越发浓重，床帘内安静孤寂。
　　许无依旧靠在床头，毫无睡意，心底翻涌着茫然、羞涩，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就这么静静沉溺在自己的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