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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后清新 许无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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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往家走,晨光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还带着雨后水渍的路面上。街边梧桐坠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沾在肩头,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底沉甸甸的空落。
昨夜崩溃的画面还死死刻在脑子里。
母亲一把扫掉他桌上所有画具,撕碎画稿,把沈肆煜特意送他的那本珍藏画册,连同颜料、画笔、画板,一股脑全部丢出家门,语气冰冷又决绝,骂他不务正业、痴心妄想。
那一刻,他心里唯一的精神寄托,被硬生生碾碎。
而后淋雨出走,情绪崩塌,低温失温,最后倒在路边,被沈肆煜找到送进医院。
他根本不敢在家里提画画两个字。
那是禁忌,是被母亲狠狠否定、肆意践踏的执念,他怎么还敢主动开口辩解。
脚步虚浮,一路磨磨蹭蹭走到老旧居民楼楼下。墙面斑驳长青苔,楼道口堆着杂物,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医院里清冽安稳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许无仰头望着自家那扇紧闭的窗户,心口骤然发紧。
他清楚,推开门,等着他的不会有半句关心。
只有冷漠、指责,还有昨天撕碎他所有热爱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
他无处可躲,只能攥紧衣角,抬手推开楼道铁门。
老旧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安静楼道里格外刺耳。他一步步往上挪,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心里本能地发怵。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厚重沉闷的冷气。客厅窗帘半拉,光线昏暗,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问他一夜未归去了哪里,没有人关心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委屈。
仿佛他这个人的存在,本就可有可无。
许无轻轻带上门,下意识放轻脚步,只想安安静静溜回自己房间,避开争执,避开那些伤人的话语。
刚走到客厅拐角,一道冷淡又带着愠怒的女声骤然响起,直直钉在他身上。
“昨晚去哪野了?彻夜不回,眼里还有这个家?”
许无脚步猛地僵住,后背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攥住衣摆,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头埋得更低,不敢抬眼对视。
喉咙发紧,干涩得发疼,小声挤出一句微弱的回应:“外面……有点事。”
“有事?能有什么正经事?”女人放下水杯,目光扫过来,满是不耐和厌烦,“整天闷不吭声,孤僻古怪,不爱跟人来往。一天到晚心思不在正道上,整天净琢磨些没用的。”
她话里话外,都在影射昨天画画的事。
许无嘴唇抿得发白,死死咬着下唇,一句都不敢辩驳。
他不敢提画画。
不敢提被扔掉的画具,不敢提那本被丢出去的画册,更不敢说自己是因为这件事崩溃淋雨才晕倒在外。
只要一开口,只会招来更刻薄的嘲讽,更难听的数落,只会被再一次告知——你的热爱一文不值,你的执念荒唐可笑。
他没有底气辩解,也没有资格辩解。
“我看你就是没人管得了,越发肆无忌惮。”女人语气越发严厉,“整天胡思乱想,净搞些旁门左道,再这么任性下去,迟早把自己毁了。”
一句句冷言砸下来,像钝刀子割心。
昨夜被撕碎希望的绝望、淋雨的寒凉、晕倒前的崩溃,全都翻涌上来。刚刚在医院被沈肆煜稍稍安抚下去的情绪,瞬间又往下沉。
熟悉的自我否定再度缠上他。
是不是他不该收下沈肆煜的画册,不该生出那点不该有的期待?
胸口堵得发慌,眼眶一阵阵发酸,他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不敢顶嘴,不敢解释,只能把所有委屈和崩溃全都憋在心里,独自消化。
“我回房间了。”
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敢再多停留,快步挪回自己的小房间,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像是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尖刺与冰冷。
可关得住门,关不住心底翻涌的难过。
狭小的房间依旧空落落的,角落里空空如也。
原本摆满画具、堆着画稿的位置,如今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清。
昨天被全部扔出去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空了一块。
许无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把头埋进去,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许无靠着门板坐了许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心口依旧堵得发闷。房间角落里空荡荡的,昨日被母亲扔光画具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他攥了攥手心,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一整天他都待在房间里,没出去,也没再和家人搭一句话。饿了就随便翻出柜子里的面包啃两口,余下的时间就静静坐着,发呆熬时间,只等着第二天去画室。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许无简单收拾了一下,避开家里人,悄声出了门。
一路走到苏清野的画室门口时,门已经半开。他犹豫了两秒,抬手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苏清野正整理画架,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目光淡淡,语气平和:“来了。”
许无点点头,声音很低:“嗯。”
他下意识往往常固定的角落走,站在空画架前,指尖不自觉蜷缩。这里什么都有,画笔、颜料、画纸一应俱全,可他一想到自己家里被扔空的画具,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提不起精神。
沈肆煜没过多久也到了。
进门第一眼就落在许无身上,少年安安静静站在画架旁,垂着眼,周身透着一股沉郁的低落,和昨天在医院里勉强平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沈肆煜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开口直截了当:“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许无身子微僵,没敢抬头,含糊应了句:“还好。”
“回家之后出事了?”沈肆煜没绕弯子,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你妈又说你了?”
这话戳中了心事,许无抿紧唇,沉默着不肯应声。
苏清野这时也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套全新的素描笔和颜料,语气随意:“刚好新进了一批画具,你先用着,专心备比赛就行。”
许无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不用了,我……”
“拿着。”沈肆煜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来画室就是画画的,空着手怎么准备?”
许无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画具,指尖微微颤抖,迟疑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苏清野淡淡一笑,转而开口,“比赛初稿构思得怎么样了?有想法了吗?”
许无摇摇头:“还没太确定,心里很乱,静不下心。”
“画不出来就不急着硬逼自己落笔。”苏清野道,“先随便涂涂找找感觉,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一旁的沈肆煜接话:“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
许无猛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嗫嚅:“我……我的画具,还有你送我的那本画册,都被扔掉了。”
这句话说完,他喉头微微哽咽,刻意压着情绪,不让语气垮掉。
沈肆煜眼神沉了沉,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沉声开口:“我知道。”
许无愕然抬头:“你怎么……”
“猜都能猜到。”沈肆煜看着他,语气平稳,“不然你不会突然情绪崩溃,淋雨晕倒。”
许无瞬间失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委屈堵在心里,被人一眼看穿,反倒让他有点无措。
“画册没了没关系。”沈肆煜语气放缓,“我可以再给你找一本,同款也好,其他画册也行。画具没了,这里都有,不用纠结。”
“可是那本……是你送我的。”许无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执拗,“我挺喜欢的。”
“喜欢就再补一本。”沈肆煜很干脆,“不是什么难事。没必要因为一件东西,把自己困住。”
苏清野在旁适时开口打圆场:“行了,别揪着过去的事钻牛角尖。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准备比赛,别的都先放一边。”
许无捏着手里的画具,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现在能静下心动笔了吗?”沈肆煜问他。
许无迟疑了几秒,走到画架前,铺开画纸,握着画笔却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家里的指责、被扔掉的画具、自我否定的念头,搅成一团。
沈肆煜看他这副样子,走到他旁边,没有多余的多余的安慰,只简单说了句:“不用想别的,就画你心里最想画的东西。”
许无咬了咬下唇,迟疑良久,终于缓缓落下第一笔。
线条有些发颤,带着心绪的纷乱。
沈肆煜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打扰,也没多说话,只在他落笔犹豫、线条跑偏时,才低声提点一句:“这里线条稳一点,不用太急。”
许无听话地调整笔触,慢慢让自己沉下心。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画笔摩挲画纸的轻响。
苏清野去收拾别处的画材,留他们两人在角落。
过了会儿,许无忽然停下动作,侧头看向沈肆煜,小声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肆煜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也不敢跟家里争辩,只能一味躲着。”许无眼底带着茫然,“我连自己喜欢画画这件事,都不敢正大光明去坚持。”
沈肆煜语气平静直白:“不跟家里争辩,不是懦弱,是你不想再起冲突。你坚持画画,也从来没有耽误别的事,没必要给自己扣没用的帽子。”
“可我总觉得……”许无顿了顿,声音低落,“我一直在给你们添麻烦。”
“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爱胡思乱想了?”沈肆煜淡淡反问,“你来画室画画,清野本来就愿意收留你。我照看你,也不是勉强。谈不上添麻烦。”
许无望着画纸上凌乱的线条,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句:“有你们在,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