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遇肆》麦未苏

12、出院 病房里

　　病房里静了下来，仪器滴答的声响和窗外渐缓的雨声缠在一起，压得空气都有些沉。
　　许无盯着掌心，指尖反复摩挲，好半天才艰难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画画比赛……下个月就要投稿了。”
　　他没抬头，不敢去看沈肆煜的眼睛，只顾着盯着自己苍白的指节，一字一顿说得艰难：“我之前把所有想法、草稿都记在那本画册里了，现在画册没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试过在脑子里回想，可越想越乱，越想越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所有过错依旧往自己身上揽，“是我没规划好，是我没备份，是我没用。现在连重新构思的头绪都没有，肯定赶不上了。”
　　沈肆煜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许无吸了吸鼻子，喉咙发紧：“本来我想着，要是能好好画完参赛，至少能做成一件像样的事。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沈肆煜终于开口，语气平和，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安慰：“画册丢了，不代表你之前的积累都没了。那些画过的线条、练过的构图，都刻在你手上，记在你脑子里。”
　　许无猛地抬头，眼底泛着红：“可是我找不到方向了。没有画册，我不知道该画什么。”
　　“那就从头来。”沈肆煜看着他，语气笃定，“不用一开始就定死主题，不用逼自己立刻画出参赛稿。先随便画，画你看到的，画你想到的，画你愿意画的。”
　　“时间来得及。”
　　许无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我没地方画。”
　　这句话说得极轻，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坦诚。他依旧没有提母亲，没有提家里压抑的争吵，没有说自己连一张安稳的画纸都摆不开，只把所有困境缩成这五个字。
　　沈肆煜自然懂，却没有追问半句，只是给出最稳妥的答案：“去苏清野的画室。”
　　“她那边随时能去，画具都齐全，你放学过去，画到关门再走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和她打好招呼。”
　　许无的呼吸顿了顿，下意识摇头：“不行，我总麻烦你们。”
　　他又开始习惯性道歉：“对不起，总是因为我的事，让你们费心。”
　　“这不叫费心。”沈肆煜打断他，语气平稳，“你只是想好好画画，这不是错。”
　　“比赛能参加就参加，赶不上也没关系。重要的不是拿奖，是你别因为一次意外，就把画笔彻底放下。”
　　许无沉默了，眼眶一点点发热。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喜欢微不足道，自己的困境不值一提，麻烦别人更是天大的过错。可沈肆煜的话，简单直接，却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纠结了很久，小声问：“我真的可以去吗？”
　　“可以。”沈肆煜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明天放学，直接过去就行。”
　　许无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轻轻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天光，清冷的光透过玻璃照进病房，落在地板上，驱散了几分整夜积攒的阴郁。
　　许无的肩膀不再紧绷，指尖慢慢松开。他还是会自责，还是会不安，还是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但这一刻，他心里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至少，他还有地方可以拿起画笔。
　　天光彻底漫进病房，雨后的风裹着清冽的凉意，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散了浓重的消毒水味。
　　许无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上的纹路，心里的那点局促还没完全散去。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的被照顾，不习惯有人把他的喜好放在心上，更不习惯不用独自硬扛所有难捱。
　　沈肆煜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餐盒，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许无，见少年依旧垂着眼，便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平实：“医生说再观察两个小时，没异常就能出院。”
　　许无“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出院后先回家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去画室。”沈肆煜补充道，“等你缓过来，什么时候想去了再去。”
　　许无猛地抬头，眼底带着点急切：“我没事。”
　　话音落下，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连忙放缓，依旧是习惯性的自我检讨：“我身体没什么问题，昨天就是失温晕倒了，今天已经好多了。不能再耽误时间，比赛的事……我想早点准备。”
　　他怕自己一松懈，那点好不容易拾起来的勇气就会消失。怕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赶不上的可能，最后还是落得一事无成的下场。
　　沈肆煜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执拗，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随你。别勉强自己就好。”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仪器的滴答声变得平缓，窗外偶尔传来行人走动的声响，细碎却不嘈杂。
　　许无心里还有句话，憋了很久，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问了出来：“苏清野……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他总去画室待着，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什么都不做。苏清野从来没说过什么，可他还是会不安。怕自己占着位置，怕自己沉默的样子让人不适，怕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沈肆煜闻言，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复平静：“不会。”
　　“她的画室本就是对外开放的，你去画画，合情合理。”他顿了顿，说得直白，“她收过你画稿的定金，你去她那里创作，更是理所应当。”
　　许无愣了愣，没接话。
　　他知道苏清野买过他的画，给过定金，可在他心里，那是另一回事。他总觉得，自己频繁地出现在画室，频繁地麻烦沈肆煜和苏清野，是一种额外的负担。
　　沈肆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想太多。你好好画画，就是对她最好的回应。”
　　许无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的观察时间过得很快。医生准时过来做了检查，测了体温，看了手臂上的伤口，确认一切正常，便开了出院手续。
　　沈肆煜拿着单据去办理手续，许无坐在病房里，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沾着淡淡的雨水痕迹，口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看着来往的行人，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夜的崩溃、绝望、自我惩罚，像是一场模糊的噩梦。而现在，天光大亮，空气清新，他还活着，还能继续画画，还有地方可以安心创作。
　　沈肆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消炎药和碘伏，放在床头柜上：“伤口每天早晚消一次毒，别碰水，别用手抓。”
　　许无走过去，拿起那袋药，指尖碰到包装袋，冰凉的触感很真实。他抬头看向沈肆煜，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走吧。”沈肆煜没接他的道谢，侧身让他先走。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清晨的医院人不算多，护士站的护士低头整理着文件，偶尔有病人家属匆匆走过。
　　许无走得很慢，脚步还有点虚，沈肆煜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既没有搀扶，也没有催促。
　　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许无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自己回去就好。”他转头对沈肆煜说，“你不用送我。”
　　他还是习惯独自回家，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习惯一个人面对家里的一切。他怕沈肆煜送他到楼下，怕遇到邻居，怕那些探究的目光，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被打回原形。
　　沈肆煜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到家好好休息。”
　　“嗯。”许无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沈肆煜，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一句：“明天……我会去画室。”
　　沈肆煜看着他，目光温和：“我知道了。”
　　许无没再多说，转过身，一步步走进晨光里。单薄的背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沈肆煜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知道，许无回到家，等待他的依旧是冰冷压抑的环境，依旧是不被理解的指责。可至少，这个少年没有彻底被打垮，至少，他还愿意拿起画笔，还愿意朝着一点微光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野发了一条消息。
　　【沈肆煜：明天许无去画室准备比赛，你多照看一下。】
　　没过几秒，苏清野的消息回了过来，依旧简洁利落。
　　【苏清野：了解。】
　　沈肆煜收起手机，转身离开医院。
　　阳光正好，前路漫长。
　　而许无，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他知道，这一路不会轻松，家里的压抑不会消失，自我否定的念头还会反复冒出来。但他心里，已经悄悄多了一点底气。
　　因为他知道，明天放学，他可以去苏清野的画室。
　　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画架前，拿起画笔。
　　可以不用道歉，不用自责，不用硬扛所有的难。
　　可以只做一件事——画自己想画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