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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二卷-长安(戊)-第二十六回-鬼庠(下) 一行人 ...


  •   一行人众回到泗州城,买棺木盛殓好赵婕。祁天辽吩咐当地官府保护马诚看守着赵婕的灵柩,自己则与秦潇、孟琳一道,策马往东而去。

      十一月十三日,天放晴了。
      一行人这日一大早便听得路人说,高邮下阿溪那边,官军正同徐军大厮杀,当下便顾不得歇脚用饭,一路拍马朝高邮方向飞驰。
      行到巳末午初时分,三人不由自主的勒住了马。
      东面的天,仿佛一张被鲜血沾染成暗红的脸庞,被一道道烽烟抹上了横七竖八的灰黑……
      众人耳里听到的,是如潮水一般的喊杀声……
      三人继续往前飞奔。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离战场切近,喊杀声倒仿佛渐渐消散了。

      孟琳的脸登时变得如同纸一样的白。她明白,喊杀声消散,意味着战斗已然结束。如若官军战败,定会朝己方撤回。而此地此时既毫无动静,那自是徐军战败退走,官军乘胜追击去了。
      三人再往东飞驰了一炷香的时分,又一次不由自主的勒住了马。
      不是三人不愿走了,而是马无从下蹄了。

      孟琳翻身跳下马来,一边狂喊着“娘!娘!”,一边在那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间漫无目的的翻检着……
      秦潇柳眉一蹙,扭过头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孟琳从旱地上一路翻检到下阿溪水边,和衣跳入溪里,开始翻检漂在水面上的尸首。
      蓦然,岸边的芦苇丛里,哗啦啦的荡出了一条小船。
      孟琳停下翻弄尸首的双手,循声望去。
      祁天辽替秦潇擦了嘴,喂她喝下几口水,二人也策马朝溪水边走去。

      这小船的头尾各立着一个水手撑篙,船心坐着一个头戴金步摇、身穿明黄袍的女子,这女子身后则立着一个身穿黑衣、头罩幂离的女人。
      孟琳一见那明黄袍女子,不由得怔在了原地。她刚想开口呼唤,却见那幂离女人从腰间轻轻拔出一口横刀,照那明黄袍女子的后脑劈去。
      “娘当心!”孟琳扯起嗓子,狂喊道。

      那明黄袍女子正是陈硕真,她陡然听到自己女儿的声音,赶紧回过身来。
      一口雪亮的刀锋正照着自己当头劈下。
      刹那间,秦潇右臂一抬,几枝袖箭哧哧哧朝江湄射了过去。
      两枝箭射空,一枝箭正钉在江湄的右腕子上。
      她这一刀便失了准头,砍在了陈硕真的左肩头。
      陈硕真一声惊呼,扑通落入了水中。

      “娘!”孟琳赶紧和身入水,朝陈硕真游过去。祁天辽和秦潇也跳下马来,奔入溪水中帮忙。
      江湄乘的小船渐渐消失在了那血红的东天下……

      徐敬业到底败了。十一月十三日这一战,徐军被斩首七千余级,在溪水中溺死的不计其数,兵力就此全然溃散。徐敬业带着家小逃到海陵,打算乘船走海道逃往高丽,结果遇到风暴,无法启航。徐敬业、徐敬猷、骆宾王都被他们的部将王那相所杀,传首洛阳……

      又是一个新年……
      长安城兴道坊的小横街上,祁天辽和秦潇将路面的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们住的宅院门口停着一辆车,车前立着一个头戴风帽、身披斗篷的青年,斗篷内里,隐隐现出深绿色的圆领长衫和腰间的银带。
      此人正是新科进士、除授潭州司马的崔护。

      祁天辽和秦潇扫毕雪,转身回到了宅院门首。
      “天哥……”崔护看着祁天辽,眼眶竟禁不住泛红了。
      “你这是则甚?”祁天辽拍了一把崔护的肩头,呵呵一笑道,“新除了官,又娶了亲,该高兴才是啊!”
      “是!是!”崔护说着话,一把抱住了祁天辽,“这宅子,我跟伯伯说妥了,你就住在这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好啦!”祁天辽将崔护拉开,“过了年,我就带潇潇回沔阳!你该上路赴任啦!”
      “陈伯母,崔夫人,”俄顷,他又转向车内道,“多多保重!一路平安!”
      “天哥,”车内传出孟琳那微微发颤的声音,“你也保重!”

      崔护抬腿跨上车,车夫轻轻甩了一记马鞭,马车辚辚驶出兴道坊,左转上了朱雀大街,一直往南,朝明德门驶去。
      祁天辽和秦潇跟到街口,一直望着车影渐渐消失在了明德门外……

      二人回到兴道坊的宅子门口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一个是方恒豫,一个竟是檀青。
      二人手臂厮挽着,檀青看了看祁天辽,又瞅了瞅自己挽着的方恒豫,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面颊上飞起了一抹红霞。
      “你当真是死人啊?”方恒豫盯着祁天辽,别有用心的笑道,“还不给你的现授业师开门!”

      “今晚……去那儿?”
      方恒豫点了点头。
      “真的拿到了?”
      “当然!”
      “可去?”
      “可去!”
      “好,那就去!”

      仍旧是这熟悉的所在。
      几道若隐若显的青光从那残破的屋顶投射下来,映得祁天辽桌案上燃着的蜡烛渗出了一丝幽绿。
      祁天辽端坐在桌案后,扎着幞头,身穿着一席方恒豫拿给他的浅绯色圆领长衫,腰系金带,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惊堂木,活脱脱一副大理寺寺正相公的模样!
      秦潇脸上罩着幂离,坐在祁天辽右侧。

      门轧轧的开了。
      方恒豫和檀青一前一后走入藏书阁,坐在祁天辽左侧。
      孙二哥右手扛着一把长柄斧,左手牵着一个头罩幂离,身穿黑衣的女人,来到了祁天辽的跟前。
      这女人双手垂在身前,被一根麻绳绑住。

      “寺正相公在上,跪下!”孙二哥抬腿往那女人膝窝里踢了一记。
      那女人硬挺立着,坚执不跪。
      祁天辽摆了摆手,孙二哥转回身,走出藏书阁外,将门轧轧的带上了。

      “下站可是江湄?”祁天辽冷冷的开口问道。
      “知道还问?”
      “知道叫你来干吗?”
      “落到你们手里,无非是个死。”
      “今日,我是大理寺寺正,我让你先说!”
      “既然你是大理寺的相公,那你就说说,我身犯何罪?”
      “仪凤四年,调露元年,也就是己卯那年的五月,明崇俨是你杀的吧?”
      “有何凭据?”
      “国子监的使女秋荻为了掩护你逃脱,自己被数名贼人玷污,并放火焚尸。如今证人已死,那我就不问了。”
      江湄喉间轻轻哼了一声,却低下了头。
      “永淳二年,弘道元年,也就是癸未那年的九月十九日夜,长安城居德坊,国子监的使女蒹儿是你杀的吧?”
      “有何凭据?”
      “我亲眼所见。”
      “既被相公看见了,那我无话可说。”
      “去年,也就是甲申年,三月初五日夜,巴州城北五里单牌短亭,良人翠儿是你杀的吧?”
      “这个你们都亲眼所见,我自然无话可说。”
      “还是去年,甲申年……”祁天辽颤声说出这几个字,忽然被秦潇开口打断了:
      “甲申年十一月初五日,盱眙城外,徐敬业叛军中,良人赵婕是你杀的吧!”
      秦潇言讫,掀起头上的幂离,从身畔取出一个布囊,缓缓打开来,取出两枝羽箭,一枝完整,一枝只有半截,排到祁天辽身前的桌案上。
      江湄一见这两枝羽箭,身躯仿佛陡然间软了下来,一跤坐倒在了地上。
      啪——祁天辽抄起桌案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拍:
      “你还有何话可说!”
      随着这惊堂木的一声响,藏书阁的门又轧轧的开了。
      孙二哥扛着斧子,缓缓走了进来。

      江湄扭头看了一眼那斧子冷森森的锋刃,又将眼光转向祁天辽,沉声说道:
      “请……请让我自己了断。”
      “不……”秦潇蓦的站起身来,右手揪住江湄的衣领,左手抄起桌案上那两枝羽箭,打算将她扯出门去。
      江湄抬起被绑的双手,朝秦潇咽喉处伸去,看这样子,是想把她挡开。
      刹那间,祁天辽仿佛陡然想起了什么。
      他飞身跨过桌案,揪住江湄的双手,将她扯到了一旁。
      当啷一声,一枚小小的钢锥掉在了江湄的脚边。
      秦潇见状,禁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适才江湄那双手若是按上了自己的咽喉,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然而就在众人定睛去看那钢锥的一霎间,江湄蓦的劈手从秦潇手中夺过那两枝羽箭,猛然反手一送。
      哧的一声,两枝羽箭齐齐插入了她自己的前胸。
      一时间,众人都怔在了原地。

      江湄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呻吟,缓缓转过身来。
      一阵疾风掠过,将她面颊上蒙着的幂离吹散了开来。
      她一双眸子凝神望着前方,眼角渗出一抹泪花,滚落到面颊那道伤痕上……
      “我……去了,我……来了……”她轻声吐出这最后六个字,双膝跪倒在地,俄顷,整个身躯软倒在了地上……

      “国子监,”一直沉默不语的方恒豫忽然幽幽的开口说道,“再也不会闹鬼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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