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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一卷-淮西-第二十五回-都梁山 祁天辽 ...


  •   祁天辽和秦潇回到李令问的宅邸,与赵婕和檀青一起喝了个酩酊大醉……

      第二日,一干人等议定,先将檀青送回梁州,再将赵婕送回长安。
      从梁州回长安的路上,一行人去了一趟南郑城外的歇马乡。此时方恒豫已不在这里,但他嘱咐方周和方韦将风尘社虬髯部的关防交给了祁天辽。至于这关防究竟是真品还是西贝,眼下恐怕连他方恒豫都不大弄得清楚了。

      将赵婕送回长安,同崔护盘桓了一日,祁天辽和秦潇便即刻动身,往扬州而去。
      二人在长安雇船,由渭水入黄河,在板渚下通济渠,经汴州、宋州、宿州、泗州等处,径直往扬州而去。
      一路上,二人借用那风尘社虬髯部的关防,将各处约期举事的风尘社众诓到官府的埋伏圈中,一举成擒。而后二人晓之以理,说散大部,小部顽固者则由官府拘押。一连数个州县,二人如法炮制,竟瓦解了二千余风尘社众!

      初冬的泗州,总被一层灰云笼罩着,仿佛一场冰雨随时将倾泄下来一般。
      祁天辽立在客店客房的窗前,默默的望着通济渠缓缓向东南流淌,二百里外,它将在盱眙汇入淮水。
      的确如同天后和他祁天辽所预料的那样,九月,李敬业果然反了,并且尊奉了一个所谓的“李贤”。去年八月他和秦潇在长安城普宁坊的英国公府内会过的李敬猷、骆宾王、唐之奇、杜求仁等人,也果然跟着李敬业一块儿反了。骆宾王还为此写了一篇讨伐天后的檄文,据说其中“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等句子,连天后读了都赞叹不已,并且责备宰相未能收罗骆宾王这样的人才,以致他为叛臣所用。
      十月初六,天后便派遣左玉钤卫大将军、扬州道大总管李孝逸发兵讨伐李敬业,并且在十月十九日挖开了李家父、祖的坟墓,开棺戮尸,褫夺了高祖皇帝赐姓的李,复他们的本姓徐。如今听说李孝逸的军队屯驻在淮水附近,徐敬业的军队屯驻在高邮的下阿溪,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猷的兵则屯驻在盱眙的都梁山。双方已经接了几仗,互有胜败。虽然祁天辽相信官军击败徐军并不成问题,只是孟琳的下落依旧不知,未免让他牵肠挂肚。

      “天哥,”秦潇那清香的身子靠了上来,双手环住祁天辽的腰,“你在想什么?”
      “孟琳还没有下落啊,总让人担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潜到徐敬业的军中去……”
      “什么?”一听祁天辽这话,秦潇禁不住一怔,“天哥,这……太危险了!”
      “我自然知道,”祁天辽返过身来,将秦潇揽入怀中,“可是,两军对垒,眼看着就要决战,到那时候,恐怕会玉石俱焚。趁着大仗还没开打之前潜进去,也许还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那……我们怎么潜进去?”
      “我们?潇潇,你不能去!”
      “这个时候,”秦潇将头从祁天辽怀中挣出,“你敢说这样的话!我休了你!”
      “潇潇啊……”
      “我们一块儿穿秦岭,一块儿上风尘社的香堂,一块儿去巴州救李贤,一块儿去皇宫见天后,一块儿策反风尘社……难道到了这个关头,你就把我扔在一旁?”
      祁天辽脉脉的看着秦潇,陷入了沉寂……
      “好!”沉默良久,他忽然抬起手来,在秦潇的高鼻梁上刮了一记,“那我们可说好,谁先死,得在奈何桥头等着另一个!”

      十一月初四的下午,朔风卷起了一天噼里啪啦的雪籽。
      祁天辽在都梁山徐敬猷军营的南寨挖着堑壕,与正在不远处切马草的秦潇对望了一眼。
      二人今番借着天后赐的“逮不良”牒引,进入李孝逸的军营,说明来意,并且将行囊寄存在军中,便扮作左近逃难的乡民来到徐敬猷军营外,顺理成章的被逮了进去干粗活。
      堑壕背面不远的一座帐中,隐隐传出来歌妓侑酒的响动和军人的浪笑声。
      一个人影从帐内走出,踉踉跄跄撞到堑壕边,扶着鹿角,低着头“哕”的一声,呕出一大口秽物,紧接着,又一连吐出好几大口。
      祁天辽连忙闪到一旁,一边继续挖着土,一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咳了几声,仿佛吐不出什么了,伸手擦了擦嘴,缓缓直起了身子。
      一时间,二人的目光对到了一处。

      “天哥!”
      “赵婕!”
      二人都留了个心眼,没把脑海中迸出的名字喊出口来。

      “小美人,遍寻不着,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传入了祁天辽的耳鼓。祁天辽循声一望,一个军官散披着半副明光铠,冲上前来搂住了赵婕的腰。
      赵婕朝祁天辽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顺从的跟着那军官走入了帐中。

      黄昏时分,雪籽化作了小雪片。祁天辽和秦潇乘在工棚吃饭的当口,聚到了一起。
      “天哥,怎么样?”
      “我看到赵婕了。”
      一听“赵婕”二字,秦潇心下禁不住一凛。
      “她在这里假充歌妓,我想,她的目的大概跟我们相同。”
      “怎么办?”
      “夜里再看看情形。”

      二更,死一般的寂静……
      都梁山军营西面的淮水仿佛被这风雪凝固了一般,听不见一丝流淌的声音。
      祁天辽从被子里悄悄爬起,披了一件外衣,缓步走出了工棚。

      他本想潜去中军帐摸摸情况,可刚走出工棚,便发现军营东面的寨墙下立着两道人影。
      他悄悄伏下身子,屏气凝神,听他们说些什么。
      “赵婕,赵婕,真的是你啊!”
      “自然是我。马诚,我问你,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还有,他们怎么叫你‘太子’?”
      这两个人,正是马诚和赵婕。
      祁天辽心头禁不住一揪,他真想当下就冲上前去,拖起这两个人,再叫上秦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自然还是不会造次行事,仍旧屏气凝神的听着他们说话。

      “这……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赵……”
      “马诚,你若还认我是朋友,就告诉我,孟琳在哪儿?”
      “这……赵……”
      马诚话犹未了,赵婕忽然和身上前,双手抱住马诚,用自己的芳唇堵住了马诚的口唇。
      祁天辽见状,不禁一怔。
      然而他很快便明白了赵婕的用意。
      中军帐方向,飘过来一条鬼一般的人影。
      除了江湄,还能是谁!

      “太子殿下,”这鬼一般的声音倒还是那么的温软动听,“天这么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湄这句话一出口,赵婕赶紧从马诚身上弹开,低下头,急匆匆的往北走去。
      “殿下,你若是喜欢那个歌妓,等我们击退了武家的伪军,我自然包办把她送给你。眼下这个情形,恐怕……”
      “呃……江……”马诚一见江湄陡然出现,立时便仿佛矮了半截,嚅嗫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走吧!”江湄一把挽起马诚的胳膊,“陈老夫人和李二公爷找我们议事,这就去吧!”
      说着话,二人厮挽着,一道往东而去。

      祁天辽让过一小队巡夜的兵卒,尾随江湄几步,隐隐看到他们二人走入了中军帐南侧的一座营帐。可究竟是第几座,他还真没能看清楚。
      他闪过又一队巡夜的兵卒,飞步趋到东寨墙下,想顺着东寨墙往北摸,找到赵婕住的营帐。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三五步,忽然从军营西面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便是一片声的喊杀和兵刃撞击之声……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军营南面又传来一阵相同的骚动……

      刹那间,他意识到定然是李孝逸的官军强攻这都梁山。当下他赶紧飞奔回工棚,寻到秦潇,将她唤醒,然后扯起嗓子大喊道:
      “不得了啦!官军来啦!败啦!败啦!官军攻进营啦!”
      他这一声喊,仿佛朝湖心投入了一颗石子,从工棚里的民夫开始,骚乱的波浪一股接着一股,朝军营四散传播开去……

      一队巡夜的兵卒跑来弹压,被祁天辽和秦潇亮出袖内的刀剑,起手放翻了五七个。祁天辽夺了一条矟,秦潇抢过一口横刀,二人立即背靠着背,在这营里大干起来。
      “天哥,知道孟琳和赵婕都在哪儿吗?”
      “孟琳在中军帐南边,赵婕在军营北面。”
      “天哥,先救赵婕!”秦潇劈翻一个兵卒,开口决断道。
      “好!”祁天辽知道,赵婕会武艺,若先与她会合,三人可合力救出孟琳。当下他们且杀且走,缓缓往营北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分,已开始有大批官军杀入了这都梁山的军营内。徐军已乱作一团,除了小股军人抱团抵挡之外,大都零乱的各自为战,或在营内漫无目的的乱冲乱撞,或顺理成章的被劈翻在地……

      “赵婕!”祁天辽陡然看到那道熟悉的人影正被五名兵卒围攻,当下他与秦潇一道飞跑上前,杀散了那几个兵卒。
      “天哥!潇潇!”赵婕噗的吐出一口血水和一颗牙齿,三个人互拍了拍肩,立刻背靠背的立在了一处。

      “探到孟琳在哪儿了吗?”赵婕将横刀从一个兵卒腹内拔出,一脚踢开那尸身,开口问祁天辽道。
      “探到了,往中军帐南面去!”

      然而三人尚未移出十来步远,忽然从军营西面涌过来一股人马的洪流,不住的朝东面的山脚翻滚而去。
      三人立刻意识到,徐军溃了,这西面的中军帐是断然去不得,除非他们愿意被人和马踏作肉泥。
      当下他们只得顺着这股洪流,徐徐往东偏南缓缓而退,无移时,三人退到了军营南面的堑壕边。
      “又到这儿来了!”赵婕朝四下里扫视了一眼,“今日下午在这儿,可吐得我好!”
      祁天辽和秦潇各伸出一只手,在赵婕的双手上捏了捏。

      四更天,雪越下越大了。
      祁天辽替秦潇拍了拍头上和身上的积雪,秦潇则替赵婕拍了拍头上和身上的积雪,赵婕伸出一半手,想替祁天辽拍头上和身上的积雪,却又缩了回去。
      祁天辽浅浅一笑,自己动手拍了拍。

      都梁山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徐军已被尽数赶出了盱眙城。
      三人从堑壕中爬出,祁天辽和秦潇亮出“逮不良”的牒引,被军校径直带到了李孝逸的跟前。

      “李将军辛苦!”祁天辽朝李孝逸躬身施礼道。
      “不敢当!”李孝逸拱拱手表示还礼,“介胄在身,不能全礼,幸勿见怪呀!”
      “岂敢!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说!”
      “天后陛下有谕,”祁天辽从怀中掏出贴肉藏着的赦书木函,“特赦叛军中孟琳一人。不敢动问李将军,可拿到了此人?”
      “请稍候。”李孝逸答着话,唤过一个亲兵,吩咐了他几句。
      不多时,那亲兵飞奔上前回话道:
      “禀总管,除七名歌妓外,未拿获其余女人。女死者也尽是歌妓,没有其他女人。”
      一听亲兵这番话,祁天辽心下稍稍宽了些。虽说仍未寻到孟琳,可至少她还活着。

      “哎呀,真是抱歉得很!”李孝逸朝祁天辽拱手道歉道。
      “不妨事!李将军言重了!”
      “这……这位上下,你知道,兵贵神速,贼兵……”
      不等李孝逸把话说完,祁天辽浅浅一笑,打断他道:
      “在下明白,李将军得率军追击,不妨,不妨,李将军请便!”
      “既如此,那下官就告辞了!”李孝逸说着话,吩咐亲兵将祁天辽寄在军中的行囊给送了过来。

      东天渐渐露出一丝鱼肚白,都梁山的战场已打扫干净,与东天一样的白茫茫,很干净。
      “潇潇,”祁天辽上前扶着秦潇的双肩,“累了一整夜,歇会儿吧!”
      秦潇答应着,伸手抚了抚祁天辽的面颊。
      然而刹那间,她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四下里一望,她不禁开口说道:
      “咦?赵婕呢?”

      听秦潇这么一说,祁天辽也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赵婕已悄悄的离开了这都梁山。
      “她……不会是一个人去找马诚和孟琳了吧!”祁天辽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追!”

      二人循着大队人马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和蹄印,一路往东追去。
      只是,此番李孝逸未给他们留下马匹,因此他们只得步行追赶。
      二人又饥又渴,追了一整日,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淮水南岸的下庄。
      雪仍在下,积满了白雪的河岸上缀着处处殷红的血斑,断刀折矟散落一地。看得出,这里曾经干过一仗。
      二人坐倒在雪地上,不住的喘气。
      “潇潇,我们寻个地方,歇一夜再赶吧!你别累坏啦!”
      “不,”秦潇挣起身来,“不赶上赵婕,我歇不住!”
      祁天辽心疼的捏了捏秦潇的手,正待再劝,忽见秦潇指着东面,高声喊道:
      “看!天哥,有人过来了!”

      两骑马自东而西,小跑前来,仿佛是从天尽头长途跋涉来的一般。
      祁天辽和秦潇赶紧迎着那两骑马,飞奔前去。
      无移时,马近了。
      打头的马上,坐着赵婕。
      她穿着一席黑色的翻领长衫,内里却只穿着一件雪白的诃子。
      仿佛是感觉有些冷,她双唇紧闭,一语不发,身躯微微颤抖着。
      后一骑马上坐着一个男子,身穿一席黄色的圆领长袍,正是马诚;他身前的马鞍上横担着一个女子,双臂反剪,拿绳绑着,正是孟琳。

      “赵婕!赵婕!”秦潇快步上前,笼住她的马辔头,“可算找到你了!你把孟琳和马诚都救出来啦!真是太……”
      那“好了”二字还没出口,秦潇的面庞蓦的凝固了。
      赵婕扯出一抹浅笑,嘴角流出一缕鲜血,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赵婕!”
      “赵婕!”
      “赵婕!”
      三个声音一齐喊出了口。
      祁天辽和秦潇立在马下,接住了赵婕栽下的身躯;马诚从马背上跳下地来,狂奔到了赵婕的身畔。

      赵婕倒在秦潇的怀中,身躯一上一下剧烈的起伏着。
      秦潇抖索着双手,缓缓解开了赵婕穿着的翻领长衫。
      长衫内里,赵婕的腹部露着一截短短的箭杆,鲜血已将她那雪白的诃子染红了一大片……
      秦潇抱着赵婕,祁天辽和马诚跪在她们身侧,嘴角颤抖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天……天哥……”赵婕艰难的开口说道,“你……你还记……记得,我……在……鹦……哥镇,立……的誓吗?”
      祁天辽和秦潇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抽泣……
      他们当然记得。那一天,在鹦哥镇,赵婕因祁天辽看过了她的身体而想要祁天辽娶她,却被祁天辽拒绝。当时她曾抄起祁天辽和秦潇的短刀短剑,一齐插入桌案,立誓道:
      “神明在上,我赵婕若再提那个事,有如此案!”
      而且,自那日以后,她果真没有再提过……

      “天……哥,我……我口里……是没提,可……心里,心里……天天都在提……在提……
      所以,神明显……显灵,让……让我应……应了誓……
      天……哥,我已……已应了誓,我……我想……想提……”
      赵婕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身躯抬起。

      “天哥!天哥!祁天辽!”秦潇忽然抬起双眼,看着祁天辽,厉声吼道,“她都这样了,你还不答应吗!”
      祁天辽深吸一口气,猛然俯下身去,抱起赵婕的身躯,深深的吻上了她的双唇。

      “啊……天……天哥,我……真……开……心……”赵婕说着话,目光移向秦潇,想把自己的手抬起来。
      秦潇赶紧伸出双手,紧紧将她的双手握在手心,贴到自己胸口上。
      “潇……潇潇……我……吻了你的天哥,求你……别恨……别恨天……哥……”
      她的眼睛慢慢的合上了,身躯也无力的软倒在了祁天辽的怀中……

      一阵疾风如刀般掠过,雪又下起来了……

      马诚跪在赵婕的遗体旁,放声大哭。
      祁天辽站起身来,将孟琳从马背上扶下,解开她的绑绳,将她牵到了赵婕的遗体旁。
      秦潇伸出右手,捏住钉在赵婕腹部的箭杆,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芳唇,一发狠,将那半截羽箭拔了出来。
      想也不用想,这枚箭镞自然又是三棱镞。
      众人环跪在赵婕的遗体旁,秦潇将这半截羽箭递给了祁天辽。
      祁天辽双手接过,郑重的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天哥,”众人收了泪,孟琳忽然开口对祁天辽说道,“求你个事。”
      “你尽管说,”祁天辽一边整理着赵婕的衣裳,一边答道,“不过,天大的事,也等把赵婕带回泗州城安厝好,再办。”
      “明白。”孟琳垂下眉眼,“天哥应该知道我想求什么事吧!”
      “大概猜到了。”祁天辽示意秦潇骑上一匹马,自己和马诚一道,将赵婕的遗体搬到秦潇的身后,再用适才绑孟琳的绳子将遗体绑到了秦潇的腰间,“你想回徐敬业军中,去救回令堂大人吧!”
      “是……”
      “我说了,”祁天辽示意孟琳骑上另一匹马,“先回泗州,安厝好赵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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