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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你是故意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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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的名字登上了日本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甚至超过了当天国会议员的预算审议报道。“怀孕棋手”“omega冠军”这些词成了热门搜索关键词,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提及和讨论。
而讨论的焦点,渐渐从“进藤光怀孕了”这件事本身,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所以现在日本棋院还是不让omega参加头衔战?”
“对,omega只能参加omega专属比赛和无性别限制的比赛,有几个头衔战都不行。”
“那无界杯呢?无界杯不是不限性别吗?”
“无界杯是民间办的,头衔战是棋院办的,规矩不一样。”
“这不合理吧?进藤光怀着孕都能赢无界杯,说明omega棋手的实力完全可以和alpha抗衡啊。”
“岂止是可以抗衡,他是胜利者好吗。”
“那棋院的性别限制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就是歧视。”
“支持omega棋手参加头衔战!”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围棋比赛的性别限制问题,有人翻出了进藤光在记者会上的发言视频,把那句“棋力才是唯一的资格”截出来,配上各种背景音乐,在社交媒体上疯传。
有人在网上发起请愿,要求日本棋院取消围棋比赛的性别限制,请愿的标题是:“让所有的omega棋手平等地下棋。”
请愿书里写道:“进藤光三段用实力证明了,omega棋手可以和任何性别的棋手同台竞技,不会因为性别而处于劣势。他赢得无界杯冠军的事实,是对围棋比赛性别限制最有力的反驳。请让每一个棋手,都有平等参赛的权利。”
这份请愿书在发布后的24小时内,收集到了超过十五万个签名。
到第三天的时候,事情又有了新的发展。
一位名叫渡边秀幸的国会议员,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转发了那份请愿书,并配文写道:
“围棋比赛的性别限制,是一项早已过时的制度。我将把这一问题作为自己的议题,在国会上正式提出,要求日本棋院及相关主管部门就此进行说明和整改。”
舆论的雪球越滚越大,从围棋圈滚到体育圈,从体育圈滚到社会新闻圈,从社会新闻圈滚到政治圈。电视台开始制作专题节目,邀请各路专家讨论“围棋比赛的性别歧视问题”;报纸用整版的篇幅刊登评论文章,有的支持取消限制,有的反对,但无论如何,“围棋”和“性别限制”这两个词被绑定在一起,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
大量记者涌向日本棋院,堵在大门口,举着长枪短炮,追问棋院理事长蜷川雅贵对“怀孕omega棋手夺冠”一事的看法。
到第七天的时候,事情有了最终的结果。
进藤光是被和谷的电话吵醒的。
“进藤!快看新闻!!!”和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兴奋得几乎破音。
“怎么了?”进藤光迷迷糊糊地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日本棋院发公告了!取消性别限制!全部取消!omega棋手可以参加所有比赛了!!!”
猛然听到这个消息,进藤光愣了一下。
他马上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和谷发来的新闻网站链接。
首页头条,用最大的字体写着:
【速报】日本棋院正式宣布:取消围棋比赛性别限制!
进藤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飞快地扫过正文:
“日本棋院昨日召开紧急理事会,就围棋比赛性别限制问题进行表决。在舆论压力及多名理事的强烈要求下,该提案以多数票获得通过。即日起,日本棋院主办的所有围棋比赛,包括七大头衔战及各类公开赛,将不再对参赛棋手的性别进行限制。这意味着,omega棋手将有权参加此前被排除在外的所有比赛……”
进藤光把这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这……”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和谷说,“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棋院里公告都贴出来了!”和谷的声音还在继续,“进藤,你知道吗,网上都说是因为你——因为你赢了无界杯,因为你怀孕了还能赢,大家才意识到omega棋手的实力被严重低估了——是你的胜利让所有人看到了——”
和谷后面说了什么,进藤光已经听不清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上那则公告。
“即日起,所有比赛不再对棋手性别进行限制。”
太好了。
*
为了躲避媒体,除非必要,进藤光不再轻易出门。
他偶尔看看新闻上关于“围棋取消性别限制”的后续报道,这件事的热度比他想象中持久——电视上的讨论节目做了一期又一期,报纸的评论专栏写了一篇又一篇,甚至有海外媒体专门做了专题报道,把这件事称为“日本体育界性别平等的里程碑式事件”。
进藤光看着那些报道,总觉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记得比赛是怎么一路赢得胜利的,也记得自己在记者会上说过什么,但这两件事被放在一起讨论的时候,他就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好像在媒体前说话的那个“进藤光”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勇敢的、坚定的、为了打破性别壁垒而不惜一切的omega棋手。
可他明明只是……只是去下了棋,在记者会上没忍住吐了,然后发现自己怀孕了,之后被一个记者烦得说了句气话。
就这么简单。
但世界不会因为“就这么简单”就停止自己那一套的运转,舆论的热度也不会因为某个人想要清净就自动消退。
进藤光的手机依然每天被各种陌生号码轰炸,他索性把静音模式一直开着,隔几个小时才批量看一次消息。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空着的。
像一个没有填完的棋盘,黑白双方的局势都悬在那里,等着有人落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一天的下午,进藤光终于拿起了手机。
他点开了和塔矢亮的line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打字。
“明天下午,还是上次那个宾馆,三点。”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一直盯着屏幕看。
回复来得很快也很简洁,只有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塔矢亮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还是那间房。”
进藤光这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想到预定房间,明明这一次他才是发出邀请的那一方。
他心情复杂地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进藤光又一次站在那家商务宾馆的门口。
他裹得比上次更加严实——黑色毛线帽压到眉毛, oversized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这身打扮在冬天算不上夸张,但走在街上还是会让人多看两眼——可疑倒还算不上,纯粹是臃肿得不像是东京街头会穿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羽绒服鼓鼓囊囊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其实就算只穿一件卫衣,也什么都看不出来——才三个月,身体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哦,我还是个怀孕的omega。然后他就会开始想: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依旧没有明确的答案。
他走进大堂,按下电梯按钮。轿厢的镜子照出他的样子——帽子、围巾、羽绒服,像一个要去北极的探险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进藤光走到房间门前,犹豫了几秒,敲了三下。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门就被打开了,快得就像是开门人一直站在门后等着似的。
塔矢亮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锐利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碧色宝石。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进来吧。”塔矢亮侧身让开。
进藤光走进去,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上次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床边,是因为他把那当成一次普通的信息素交换。但这一次……这一次不太一样。
塔矢亮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自己先坐到了椅子上,把沙发的位置留给了他。进藤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来。
沉默。
进藤光把围巾解开,在手上绕了两圈,又解开,又绕上。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塔矢,我——”
“进藤——”塔矢亮几乎同时开口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进藤光做了一个“你先说”的手势。
塔矢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进藤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三个字。
“恭喜你。”
进藤光愣了一下,“什么?”
“无界杯夺冠,”塔矢亮的声音很平稳,“还有……性别限制取消了,恭喜你。”
进藤光眨了眨眼睛。他设想过很多种塔矢亮开口会说的话——可能是“你还好吗”,可能是“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可能是“对不起”——但他唯独没有设想过“恭喜你”。
这三个字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常得像过去的几个月只是一段普通的、可以用一句“恭喜”来覆盖的时间。
进藤光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更紧张。
“啊……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说起来也挺好笑的,性别取消这件事。”
塔矢亮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想啊,”进藤光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边缘,“我之前跑了那么多地方,找了那么多人签名,还去找了你父亲帮忙,在理事会上提案——折腾了那么久,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结果最后,事情就这么成了。因为我在记者会上吐了,因为一个八卦记者打来电话,因为我说了句不怎么好听的话怼她——然后网上就开始讨论,然后大家突然就觉得‘哇一个怀孕的omega都能赢alpha那性别限制确实没道理啊’,然后就请愿、议员出面、棋院开会——然后就OK了。”
他把围巾攥在手里,看着塔矢亮。
“我努力了那么久的事情,最后是被一条八卦新闻解决的。你说好不好笑?”
塔矢亮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进藤光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进藤,”塔矢亮开口了,声音有些低,“你刚才说……你‘折腾了那么久,一点进展都没有’。”
“对啊。”进藤光点头。
“所以你后来……就换了另一种方式?”
进藤光怔了一下,问:“什么……另一种方式?”
塔矢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棋盘上落下过无数精妙的棋子,此刻却只是安静地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白色。
“进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你……是故意留着这个孩子的吗?”
进藤光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什么?”
“我是说——”塔矢亮抬起头,眼睛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那些翻涌的、他努力压制的情绪,“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想到了有一天,这个孩子——这件事——可以成为引起社会关注的噱头?”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进藤光张着嘴,就这么看着塔矢亮。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塔矢亮说错了。
这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但塔矢亮的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紧,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过分的话。
“塔矢,”进藤光涩声道:“你什么意思?”
塔矢亮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避开了进藤光的目光。
那一瞬间,进藤光觉得自己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又从脚底反上来,把他的胸腔冻成一个冰窟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