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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爆炸的舆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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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酒店后门离开的。
有人扶着他上了一辆车——大概是越智家的工作人员——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眩晕的车程。窗外的东京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霓虹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像融化的糖果。
他闭着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有人替他开了车门。他只记得自己反复说的一句话:“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没有人相信他。
护士让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一张脸都像褪了色的照片。进藤光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检查比想象中快得多——抽血、问诊,B超,然后是一个他不太明白的什么测试。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性,戴着眼镜,表情很温和,但进藤光总觉得她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的平静。
不到半个小时,医生就告诉了他检查结果。
“不可能。”进藤光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怎么可能?当时那种情况……而且我是——”
“终身标记的过程中,当然有怀孕的可能。”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但也很确定,“你当时正处于发情期,而且终身标记本身就是生殖本能的最高表现形式——”
“别说了。”进藤光打断了她,声音几乎是气音。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指尖是冰凉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车在家门口停下的时候,他让工作人员先回去了。进藤美津子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脸色苍白地站在玄关,吓了一跳。
进藤光直接往自己房间走,美津子在后面喊了几声,他也只是摆了摆手。
关上房门之后,进藤光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一路上,手机都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47条未接来电,138条未读消息。
屏幕上跳动着一些熟悉的名字,以及一堆他不认识的号码,区号有东京的、大阪的、名古屋的。
——他没有点开和塔矢亮的对话框。
他不敢。
他只是看到了一条来自塔矢亮的,刚跳出来的消息预览——“进藤,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他没有点开,直接锁了屏幕。
又过了好一会,房门被敲响了。
“小光?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进藤美津子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发问。
进藤光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狠狠“嗯”了一声,随即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妈妈,”进藤光的声音很轻,“我有话和你说。”
美津子看着他不同寻常的脸色,整个人不由得有些紧张。她走过来,握住进藤光的手,发现他的手是冰凉的。
进藤光张了张嘴,发现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
“因为一些原因,今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进藤光垂着眼睛,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医生告诉我,我怀孕了,大约十二周。”
美津子的手僵住了。
十二周,三个月前,那不就是……
美津子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进藤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坐到了床边,把进藤光的手握得更紧了,然后轻轻地说:“先坐下来。”
进藤光被她拉到床边坐了下来。美津子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把树枝的影子印在窗帘上,像一只巨大的、摇晃的手。
“是……那个孩子的?”她终于问。
进藤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美津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颤抖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进藤光的声音很小,此刻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
美津子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柔和了,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弧度。
正在这时,进藤光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了。
这一次,进藤光拿起来看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塔矢亮。
他没有接。
电话响了十几秒,然后断了。过了几秒,又响了。又断了。第三次响起的时候,进藤光按下了拒接键。
然后,他打开了和塔矢亮的line对话框,开始打字:
“塔矢,我需要一点时间。过段时间再见面,好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
他没有翻过来看。
“小光,”美津子开口了,“不管你怎么决定,妈妈都站在你这边。现在你先休息,好不好?”
进藤光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窗户那一侧。
他盯着远处某一栋楼的灯光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光点变成模糊的光晕,直到视线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他闭上眼睛,听见妈妈轻轻带上门的声音。
*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进藤光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32条新消息,18个未接来电。
他还没来得及看消息内容,手机就开始震动了。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不认识。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进藤三段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化热情的声音,“我是《周刊围棋》的记者,请问您方便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吗?关于昨天记者会上发生的事情——”
“不方便。”进藤光挂断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进藤光先生,我是《体育日本》的记者,请问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网上说您在记者会上——”
“不方便。”他又挂断了。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接。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被压在下面的屏幕亮光显得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桌面上垂死挣扎。
吃早饭的时候,和谷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和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脸上挂着一种“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纠结表情。
“进藤,”他犹犹豫豫地问:“你……还好吗?”
“还好。”进藤光咬着筷子上的煎鸡蛋,含含糊糊地说。
和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网上现在全是你的新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吧?”
进藤光摇了摇头,说:“我没看。”
“别看了。”和谷立刻说,“都是些胡说八道的东西。”
进藤光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和谷。
“他们说什么了?”
和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还是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了一个页面,递给进藤光。
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独家】无界杯冠军进藤光记者会上身体不适紧急送医,知情人士透露:系怀孕反应!
进藤光盯着那个标题,手指在屏幕边缘慢慢收紧了。
“这不是真的吧?”和谷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说,他们肯定是在乱写对吧?”
进藤光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了他。
和谷看着他的表情,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进藤,”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不会是真的——”
“和谷,”进藤光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和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进藤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我不问了。”他说,“但你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和谷走后,进藤光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了那篇新闻。
“怀孕反应”——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点开那篇文章,快速扫了一遍。内容里添油加醋地写着他在记者会上“脸色苍白、步履蹒跚、疑似孕吐”的细节,还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的说法,称进藤光“已经确认怀孕,目前正在医院接受观察”。
进藤光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注意到文章下面还有其他链接,点进去是另外的相关报道,他的照片出现在各大新闻网站的首页——穿着西装、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正从记者会台上匆匆离开。标题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都一样:
【速报】无界杯冠军进藤光记者会上身体不适紧急退场
【传闻】进藤光三段疑似怀孕?记者会上出现孕吐反应
【围棋界震撼】最年少omega冠军的健康危机
他往下滑了滑,看见评论区。
“怀孕?真的假的?omega棋手怀孕了还参加比赛?”
“卧槽,怀着孕还能赢?这也太强了吧。”
“所以是……一个怀孕的omega,打败了一群alpha和beta,拿了冠军?”
“这么一说确实厉害啊……omega棋手的实力被严重低估了吧。”
“性别限制本来就没道理,人家怀着孕都能赢,还有什么好说的。”
“等等,我记得日本棋院现在还不让omega参加头衔战?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一个怀孕的omega都能赢无界杯,说明omega棋手的实力完全没有问题,限制性别根本就是歧视。”
评论区里的讨论,虽然说什么的都有,但几乎都认同了同一件事——
不应该限制参赛棋手的性别。
进藤光没有再往下看了。他把手机锁了屏,扔到床的另一头,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手机在床的另一头亮着,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固执的、不肯离开的蜜蜂。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的时候,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这一次,进藤光鬼使神差地接了。
“进藤光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我是《东京体育报》的记者,请问您现在方便说几句吗?关于您的怀孕传闻——”
“不方便。”进藤光还是那句话。
“那请问您能确认一下传闻的真实性吗?您是否确实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
“这和你有关系吗?”进藤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是不是怀孕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女声用一种更加兴奋的语调说:“进藤先生,您这是承认了吗?请问您对——”
进藤光挂断了电话,用力地、反复地按着挂断键,好像那个键是那个记者的脸。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手从手机上移开。
第二天早上,那篇报道就出来了,标题比前一天更加耸人听闻:
【独家录音】进藤三段亲口承认怀孕!“和你有什么关系”——怀孕冠军怒怼记者,疑似情绪崩溃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通话过程,称进藤光“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在记者问及怀孕传闻时,以‘我是不是怀孕了和你有什么关系’进行回应,实质上已承认传闻属实”。
文章还附了一段据称是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版,把进藤光那句气急败坏的话原原本本地印了出来。
消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