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劲敌的条件》树舞影凌

10、第十章 我会陪你下

　　紧锣密鼓的比赛筹备工作，让进藤光有了一种回到学生时代被学长学姐抓去学园祭帮忙的错觉。

　　不过很快，不限性别、不限段位，面向青年职业棋士的“无界杯”公开赛就开始在网络上宣传了。

　　比起其他不限性别的围棋公开赛，“无界杯”除了是首次在网络上举办的比赛之外，最大的不同，是所有参赛选手只有数字作为代号。

　　也就是说，在比赛时，不仅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段位如何。

　　只是享受下棋的乐趣，尽一切可能降低场外因素的影响——

　　而这，正是“无界杯”的举办初衷。

　　*

　　接到塔矢亮电话的时候，进藤光正在兴高采烈地回复邮件。

　　“To 秀英：

　　没想到你也关注到无界杯公开赛了，网络可真是便利啊！你当然可以来参加，正如‘无界’的意思一样，欢迎你们韩国棋士……”

　　字还没打完，放在鼠标旁边的手机就开始嗡嗡作响了。

　　进藤光看也没看，只当是伊角或者是奈濑找他说比赛的事情，便接了起来。

　　几秒之后，对话那头还在沉默，这让进藤光感到了一丝异样。

　　“……进藤。”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看一眼来电人信息时，听筒里响起了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点陌生质感的低沉嗓音。

　　“塔矢？”进藤光怔了一下。

　　“嗯，是我。”

　　如果可以，进藤光其实是有点想把手机扔出去的。

　　——他在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以为调整好的心态，不过是另一种掩耳盗铃。

　　虽然在网络上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可文字聊天只是给了一个缓冲区，让过去没有直面的冲突暂时休眠了。而声音是鲜活的，即时的，它携带着情绪、温度和微妙的停顿，让他清晰明确地知晓那个叫塔矢亮的存在——这一通电话直接撞破了两人在网络世界里构建起来的安全距离，让进藤光不得不面对“他和塔矢亮之间确实不一样”了的事实。

　　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进藤光若无其事地按标准流程往下说，“找我有事吗？”

　　“是的。”

　　“什么事？”

　　进藤光感觉自己的回答像是机器人在自动回复。

　　“几句话说不清楚，我能当面和你说吗？”

　　“呃……”

　　进藤光下意识地想拒绝，一句“几句话说不清楚那就多说几句，也没人不让你多打会电话”就在嘴边，突然，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脱口而出道：

　　“是无界杯的事对吗……你现在还在禁赛期，是不是没法参加！”

　　天，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给忘记了！

　　此刻才意识到塔矢亮不能来参加比赛的进藤光有点傻眼，“这……这可怎么办……”

　　虽然这并不是为塔矢亮办的比赛，但想到自己没考虑到对方的情况，愧疚感瞬间就从进藤光的脊背窜了起来。

　　塔矢亮没有回答进藤光的提问，转而说道：“我在你家楼下。”

　　吓了一跳的进藤光马上跑到窗边，手忙脚乱地掀开窗帘，打开窗户，向外面望去。

　　从他的角度，立刻就看到了站在自己家楼下，白色路灯下面，穿着长款灰色风衣的塔矢亮。

　　这家伙，真的在啊……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就这么自顾自地来了！

　　叹了一口气之后，进藤光想着要不先和塔矢亮解释下，他们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办比赛的。

　　大不了，作为补偿，他后面和塔矢在围棋软件里多下几局棋……

　　“进藤？”

　　思绪发散间，进藤光被这一声拉回了现实。

　　他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自己呵出的气体形成的白雾，闭了下眼睛，最终道：“我下来找你。”

　　随后，他便挂了电话，匆匆换上外套，一路小跑了出去。

　　前行速度在出了大门后变得缓慢，进藤光几乎是磨蹭着往前挪。冬天的晚间七点，外面已经黑了个彻底，是以塔矢亮站在路灯下的影子，此刻都浓烈得令人心惊。

　　但那毕竟只有十几米，进藤光即便突然对夜空中的某颗星星、对隔壁邻居家围栏的某一段、对自己的右手食指产生了大量兴趣，也无法阻止他和塔矢亮距离的进一步拉进。

　　塔矢亮的脚尖动了动，看起来很想快步走过来，但不知为何，他只是捏紧了藏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仍是立在原地。

　　直到进藤光也走到了同一个路灯下，塔矢亮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状似不经意但其实已经偷偷看了好几眼之后，进藤光盯着地面上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子想，塔矢这家伙好像变高了一点，也变瘦了。

　　明明距离上一次见面还没有太久……而且，这家伙居然还在生长期吗？

　　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到塔矢亮开口了。

　　“进藤，关于无界杯，我有事情要和你——”

　　“嗯？”听到对方提的还是围棋的事情，进藤光一直屏住的呼吸顺畅了一点，连忙抢先道：“是因为你被禁赛，所以没办法参加无界杯吗？”

　　“不过，这种非官方举办的公开赛也不行吗？”进藤光又抱着希望，问了一句。

　　塔矢亮深深看了他一眼，说：“这就是问题。”

　　面对进藤光略有些迷茫的眼神，塔矢亮继续道：“我被禁赛的事情暂时不提，你们在筹备的无界杯，邀请的都是职业棋士，但比赛本身却不是由围棋协会组织或授权的赛事活动。”

　　“这……这不行吗？”

　　“个人或公司自发组织的围棋比赛并不少见，但最终都会去棋院挂个号，所以这些比赛，名义上都是和日本棋院合办的——当然，我知道这次的情况特殊，你们就是想撇开棋院的影响，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在没有先例的情况下，这种情况潜藏着风险。”

　　“类似职业棋士不能参加业余比赛的规定，如果真的细究，无论是参加者还是组织者，都可能受到一定的处罚。”

　　“如果参加的职业棋士很多，大概率不会人人都被追责；但主办人就不一样了。”

　　“若主办人是完全的社会人，日本棋院其实也管不了，可——”塔矢亮语速极快地把这些话在很短的时间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仿佛已经在内心演练了上百回，“进藤，无界杯的发起人，是你对吧？”

　　这些从未思考过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让进藤光的大脑瞬间过载——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只剩下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发出一声“什么？”

　　塔矢亮的声音有些沉重，“之所以现在还没有任何警示，是有人想等比赛开始后再抓你的错处。”

　　进藤光站在那里，后背倏地冒出一层薄汗。最近这些天因为要举办比赛的兴奋，被刚才塔矢亮的那番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以为自己点燃的是一根火柴，可凑近了看，周围竟然全是泄露的汽油。

　　“我……”进藤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他踟蹰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幸好当时的活动主办人只写了我一个，不会影响到和谷他们……”

　　“进藤。”塔矢亮往前走了一步，说：“把主办人改成我。”

　　他这一步走得太近了，近到进藤光一抬头都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心痛和担忧，以及在最深处的那一簇坚定燃烧的火苗。

　　他又重复了一遍，“进藤，把主办人改成我。”

　　进藤光揉了揉自己有点发僵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像一根绷紧的丝线，直直地落在塔矢亮的脸上。

　　随后，他勉强扯了下嘴角，说：“你在开什么玩笑，塔矢？”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我不会拿这个和你开玩笑。”塔矢皱起眉头，“还有，就算只是到家门口，你也穿得太少了吧？”

　　进藤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冷。你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意思不就是当主办人事后会被追责——那你还主动要当，嫌禁赛时间不够长吗？”

　　塔矢亮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急道：“我参加无界杯，本身也是违反禁赛的要求，不怕再多出当主办人这一项。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日本棋院真的取消我的职业棋士身份，我就去中国下棋——父亲之前也加入过中国的队伍，我过去的话也没有什么阻碍。”

　　“你在说什么啊，塔矢？”进藤光简直不知道是对方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不能参加无界杯就不参加啊，怎么就到要取消职业棋士身份这么严重的地步了？”

　　看着进藤光茫然不解的目光，塔矢亮微微垂下眼睑，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不，这不是！”进藤光激动起来，“你不是还要争取七大头衔吗，如果不是隶属日本棋院的职业棋士，就无法再参加了！”

　　“我……”塔矢亮被进藤光的反应弄得一怔，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其实这段时间，我想通了很多事情。”

　　“我不管你想通了什么，”进藤光已经开始有点生气了，“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好吗？”

　　“我并不是一时冲动，进藤。”塔矢亮的语气很平静，“前途这东西，本来也是差一点就没了的。现在我倒是觉得，能和你下棋比较重要。”

　　进藤光终于察觉到塔矢亮的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塔矢？”进藤光轻轻地说了一句，末了，他甚至抬起手来，碰了碰塔矢亮的额头。

　　大概是在外面站久了，塔矢亮的额头比一般的人体温度还要低一点。

　　“没发烧啊——”还没等这句话说完，进藤光的手就被人一把握住了。

　　塔矢亮眉头微微皱着，说：“你的手……温度有点高。”

　　“我？”进藤光心说搞错对象了吧，“所以我说不冷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刚才的提议，我坚决反对！”

　　“进藤——”塔矢亮顺势把进藤光往自己面前拽了一把，“你听我的！”

　　“我不听！”进藤光觉得今天的塔矢亮真是反常到了顶峰，“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目的，把可能的后果都让你来承担吧！再说，就算是被处罚，我也能去中国下棋啊！”

　　“不……”塔矢亮仍是很坚持，“你需要留下来，留在这个还没有开放重要头衔战给omega棋士的日本，眼下你是最有可能获得抗争胜利的人，这个人不能换成别人，只能是你。”

　　“可——”进藤光一时想不到怎么反驳，觉得异常焦躁的他一把甩开了塔矢亮握着他的手，“难道、难道就这一种方法了吗？”

　　“至少……至少你先别参加无界杯的比赛，干嘛要顶风作案啊！”

　　塔矢亮笑了，嘴角的弧度堪称温柔。

　　随后，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对着进藤光开口了。

　　“我会陪你下每一场你想下的棋。”

　　“这是你的愿望，也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进藤光脑子里“嗡”的一声，大片的空茫之后，滞涩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想说不对，塔矢，你误会了，我当时说希望你回来，并不是为了有下棋的对手，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这个人能够回归平静的生活——

　　可看到塔矢亮眼睛里仿佛没有了光的空洞，进藤光感到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