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决定离家出走》树舞影凌

1、上 我在离家出

　　“小光，你的朋友来找你下棋哦！”

　　正在房间里对着棋盘独自复盘的进藤光，突然听到了一楼妈妈的呼唤声。

　　他顺势抬头一看，房间的时钟上显示的是晚上的八点零五分。

　　这个时间，来找他下棋？

　　谁啊？

　　思绪被打断的进藤光疑惑地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走在通向一楼玄关的楼梯时，进藤光已经听到了那个熟悉却不该此刻出现的声音——

　　“打扰了。”

　　“没有的事，请先进来吧！”

　　妈妈，为什么你声音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啊，你认识他吗就一直笑？！

　　意识到来人是塔矢亮之后，进藤光的心松了片刻，又莫名其妙地紧绷起来。

　　“塔矢？！”

　　已经在脱鞋的塔矢亮和立在一旁的进藤美津子同时抬起了头。

　　“小光，你怎么来得这么慢？”进藤美津子笑着说了一句，却立刻回头，继续对塔矢亮道：“你们不用在意我和爸爸，我待会会拿蛋糕和饮料来的哦。”

　　塔矢亮弯腰垂目，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礼貌，“谢谢。”

　　进藤美津子笑着摆了摆手，步伐松快地迈向厨房了。

　　“你……这个点你来找我下棋啊？！”

　　等两人都进了房间，进藤光一屁股坐在床上，有点无语地说。

　　“我……刚才我只说是你的朋友，是职业棋手，你妈妈就直接这么认为了……”

　　“好吧，好吧。”进藤光想，确实是他妈妈能做出来的事——下棋的朋友来找他，那就只有下棋这一件事！

　　“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进藤光半眯着眼，不理解这家伙怎么就突然跑到自己家来了。

　　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二话不说就跑到自己学校的事也干了不止一次两次，眼下只不过是把地点换成了自己家，好像也是符合塔矢风格的开展——

　　正在思绪起伏之际，房门被敲响，进藤美津子笑容满面地拿着托盘进来了。

　　“橙汁和小蛋糕，你们可以边下边吃……小光，这个点吃了甜食，等会记得要认真刷牙哦！”

　　“妈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进藤光不满地抗议道。

　　目光向旁一瞥，见塔矢亮低下头，明显是在憋笑，进藤光手忙脚乱地把托盘接过来，“好了好了，谢谢妈妈，我们自己来！”

　　“好吧，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哦。”进藤美津子随即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了，塔矢亮更是连装都不装，嘴角翘高了好几度。

　　“啊！”觉得莫名丢脸的进藤光赶紧转移话题，“还没问你到底来干什么的，难道是你发烧了，脑筋不清醒，随便就走到我家来了？”

　　“我……”

　　在房间中央的棋盘前俨然已经端正坐好的塔矢亮，看着进藤光不知为何有点闪躲的眼神，字正腔圆地说道：“我在离家出走。”

　　“哈？！”

　　正捏着一块小蛋糕往嘴里送的进藤光听到这个答案，整个人都石化了。

　　“你……和家里闹矛盾了吗？”

　　进藤光小心翼翼地发问。

　　“没有。”

　　塔矢亮答得非常坦然。

　　“啊，我知道了！你不小心把家里贵重东西给搞坏了，所以偷偷溜走了！”

　　“也不是。”

　　“那你……总不会是叛逆期到了？！”

　　太奇怪了吧，毕竟这家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有叛逆期的人呐！

　　“就是不想在家里住而已。”塔矢亮一脸无所谓，好像这事比明天吃什么还无关紧要。

　　进藤光噎了一下，随后才嗫嚅着道：“……因为你爸爸？”

　　塔矢亮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随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说道：“是的吧，我……想要脱离父亲的影响。”

　　“啊啊。”进藤光把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又猛喝一口橙汁，随后才嘟囔道：“父亲是名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前名人。”塔矢亮纠正道。

　　“是，是，前名人。”意识到眼前这人“任性妄为”的性格似乎和他想退役就退役的老爹如出一辙，进藤光一时又觉得，也没什么太值得惊讶的。

　　于是，塔矢亮离家出走这件事在进藤光心中的标签，已经从“离谱”向“好吧随便他吧”转化了。

　　“你所谓的离家出走，就是到我家来啊？”

　　“嗯。我想了半天，觉得到你家最合适。”

　　“合适？哪里合适了？！”进藤光忍不住回嘴，但这句话一出，他又立刻联想到一个问题——

　　和塔矢亮这家伙同龄的人里，该不会只有自己和他关系还不错吧？！

　　等一下，我也不算和他关系不错，只是一起下棋的关系罢了！

　　但……联想到其他人对塔矢亮敬而远之（但这何尝不是塔矢这家伙自己造成的呢结论by进藤光）的态度，搞不好这种事还真的只能找自己。

　　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的进藤光，略有些生硬地发问：“那、那……你还可以去住酒店啊。”

　　“明明自己的房间可以住，却要出去住酒店，这种行为很浪费。”

　　“哈？！”又一次被对方的逻辑震惊到脑子有点短路，进藤光愣了一会，好半天才说：“那——你的意思是，住我家就不浪费了？！”

　　塔矢亮坦然地看了过来，那眼神就是两个字：当然。

　　“还没有人在我家留宿过呢！”进藤光唧唧哇哇地叫出了声。

　　他当然知道好朋友之间互相留宿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一般来说不应该先和他通个气，然后让双方父母都知晓吗？

　　日后塔矢亮的家长要是追究，他进藤光不是成了窝藏犯吗？！

　　“没关系，只要有个铺盖能睡就可以，我要求不高。”塔矢亮环视了一圈，又看了看房间正中摆着的棋盘和棋盒，满意道：“酒店可没有这个。”

　　“这是重点吗？！”

　　进藤光已然有点哭笑不得了。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吗？”他继而撇了撇嘴，“比如说告诉你爸你的下落，交换条件是他和我下一盘棋……”

　　沉默了片刻，塔矢亮才抬头道：“你会吗？进藤。”

　　塔矢亮的眼睛是幽深的碧色，他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是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尤其是在对局时——可此刻他的眼神，却有种无家可归的落寞感，让进藤光莫名生出一种心虚，不忍去打破那碧色中粉饰太平的平静。

　　“好、好吧。反正，以后肯定有和你父亲正面请教的时候，不急在一时……”进藤光咕哝道。

　　说完这句，他发现塔矢亮的眼睛也盈了些笑意，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笑意中潜藏了一点……狡黠？

　　塔矢亮却没有给对手继续思考的时间，他轻车熟路地将棋盒打开，“既然都来了，下一局吧，进藤。”

　　*

　　结果就是，棋下到深夜，人也如愿以偿地留宿了。

　　洗完澡的塔矢亮，一推开房门，除了看到干净整洁的被褥，就是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一脸神色复杂的进藤光。

　　“我妈妈竟然一点也没怀疑你的说辞。”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不满的进藤光这么说道。

　　难道长得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就不会骗人了吗？

　　唔，不过话说回来，塔矢亮顶着那副谦和认真的外貌，好像是很难让人怀疑啊。

　　？

　　比如，他会不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呃，完全想不出，应该没有吧。

　　强行结束脑内的胡思乱想，进藤光挥了下手里的粉白色电吹风，叫了一声：“喂，塔矢。”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般叫了出来：“啊啊啊！妈妈给你拿了我的全新睡衣，我还没穿过的！”

　　塔矢亮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又望了望进藤光正穿着的睡衣，没什么感情起伏地说道：“那没办法，你现在的睡衣我穿着嫌小，美津子阿姨只能给我拿大一点的。”

　　头上立刻冒出井字的进藤光有种想把吹风机砸对方的冲动，“你是在说我比你矮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塔矢亮指了下进藤光的方向，又道：“进藤，那个吹风机是给我用的吗？”

　　“真是的，亏我这么好心，想到你头发恐怕一时半会干不了，还去找妈妈借了吹风机——”

　　“谢谢。”

　　话没说完，就被这句谢谢打断，进藤光叹了一口气，原先的火气也哑了。

　　赤着脚走到进藤光的床边，塔矢亮直接坐了下来。

　　等一下，坐得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近得他都能闻到塔矢亮身上和他同款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气——

　　都怪老妈，买这么香的款是要干什么啊！

　　进藤光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丝别扭，可这时候挪一下屁股远离又很奇怪——

　　“喏，你吹吧，我头发已经干了。”

　　希望塔矢亮能够赶快吹干头发然后麻溜到地上睡去的进藤光，赶紧将吹风机递了过去。

　　接过吹风机的塔矢亮，将机器举在眼前，来回看了两圈。

　　进藤光心里一紧，道：“怎么了？别告诉我你不会用啊。”

　　“嗯，这个款式的确实不会，没有用过。”塔矢亮一脸无辜地说。

　　身为一个围棋天才，生活能力却如此残障，这对吗？！

　　进藤光又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会儿生气，晚上会做噩梦的！

　　“算、算了，好歹你也是客人。”进藤光小声嘟囔着安慰自己，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位只能算是不速之客，“我帮你好了，快点。”

　　“好。”

　　塔矢亮干脆利落地从床边起身，顺着床沿坐在了地上，刚好是进藤光身前的位置。

　　他这一系列动作完全行云流水，让进藤光忍不住怀疑了一秒钟，他是不是就等着自己这句呢。

　　哼，我就开个最大档，赶紧吹完拉倒！

　　内心默默愤恨的进藤光这么想着，可在真正触到塔矢亮的发丝时，又怂了下来。

　　他的头发，就和看上去一样，垂顺柔韧，漂亮得让人羡慕。

　　这要是被他进藤光胡搞一气弄坏了，会不会有什么“塔矢亮妹妹头应援会”的人跳出来把自己暴打一顿啊？！

　　想到这里，进藤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地开了最低档的热度和风速。

　　按下按键的一秒，安静的房间里就响起了吹风机工作的嗡嗡声。

　　进藤光自己平时是根本不会吹头发的，此刻他也只能靠回忆，模仿着理发店里看到的别人的手法，笨拙地给塔矢亮吹头发。

　　有几次，明显有几缕发丝挂在了手上，扯到了头皮，进藤光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塔矢亮却什么都没说。

　　堪称本世纪最长的十分钟过去之后，进藤光做贼一样关掉了吹风机，欲盖弥彰地喊道：“好、好了！”

　　反正，头发不滴水就行了吧！

　　他在内心默默为自己辩解着。

　　墨绿色的脑袋终于转了过来。

　　就在进藤光以为对方要给自己一个超级大差评的时候，塔矢亮却突然说：“进藤，你的手上，也开始长棋茧了。”

　　“啊？”进藤光丢掉吹风机，手忙脚乱地去看自己惯用的右手。

　　还真是，在习惯执子的位置那里，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进藤光不解，他的目光在自己的手指和塔矢亮的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答案。

　　“刚才，”塔矢亮指了下自己的右脸，“好几次，你的手指都碰到我的脸了。”

　　进藤光吓得一把把右手收了回来，藏在左手里。

　　是他吹头发的技术差，真是对不起了！

　　可恶，为什么感觉脸都有点发烫？！

　　“快快快去睡觉！我困了！”

　　直接跳下床去关灯，进藤光决定立刻终止这个话题。

　　“啪嗒”一声，房间里终于重归寂静和黑暗。

　　躺在床上的进藤光，总感觉今天的床都变得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明天你就会回去的对吧？毕竟下棋晚了这种借口，也不能天天用啊？”

　　十分钟之后，感觉还是睡不着的进藤光翻了个身，对着塔矢亮的方向开了口。

　　月光从窗外朦胧地透了进来，从进藤光的角度，能看到塔矢亮端端正正躺好的轮廓。

　　这家伙，已经睡着了吗？还是故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啊啊啊，真是气人！

　　不过他怎么连睡姿都这么标准？这么板正地躺着，难道夜里也能一动不动？

　　就这么发散思绪的进藤光，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

　　第二天一早。

　　被自家老妈准备的早餐丰盛程度吓了一跳的进藤光彻底感受到了区别对待。

　　打发进藤光超绝不经意抱怨的，只有美津子一句毫无诚意的“因为不太清楚塔矢同学喜欢日式早餐还是西式早餐干脆都做了哈哈哈”。

　　难不成妈妈更喜欢塔矢亮这种小孩？！

　　不要被骗了啊，妈妈！

　　这家伙可是正背着父母在离家出走，是问题小孩！

　　而你懂事成熟的儿子，进藤光，可不会做出这种事！

　　在内心疯狂呐喊，表面却不得不配合塔矢亮的进藤光，人生头一次感受到了清醒的无奈。

　　这家伙，除了擅长围棋，也真的专门培训过怎么讨大人的欢心吧！

　　气呼呼的进藤光，一个早餐的时间，不知不觉就吃了很多。

　　“今天是周日呢，你们一会儿还要下棋吗？”美津子一边收拾餐桌一边问，“午饭在家里吃的话，塔矢同学喜欢什么口味的菜呢？”

　　“啊，给您添麻烦了，美津子阿姨的手艺，做什么都是美味，希望我有幸能够尝到。”

　　“啊呀，真是太客气了啊，塔矢同学……”

　　看着自家老妈笑容满面的模样，进藤光忍不住又在心里吐槽：这家伙喜欢吃汉堡和薯条，他只是装着喜欢家常菜！

　　而且，为什么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留下来继续打扰了啊，不应该见好就收，赶紧回去吗！

　　“我们再去下一局。”塔矢亮微笑着说，“小光要准备北斗杯的预选赛，现在正是需要高强度练习和思考，让大脑处在一个绝佳状态的时间。”

　　“哦哦，对哦，谢谢你，塔矢同学，帮大忙了！”关乎儿子的事业，美津子对塔矢亮的好感度又高了一层，“那你们快去忙吧！”

　　小光？！

　　居然叫他小光？！

　　进藤光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家伙还真是做戏做全套，在老妈面前装着和自己很亲昵……

　　哪天真被戳穿了，我可不管你！

　　进藤光毫不客气地在脑海里哼了一声。

　　虽然，能在家和塔矢亮下棋，这点他倒是没有任何意见。

　　分先猜子，塔矢亮执黑，进藤光执白。

　　“啪嗒”，第一颗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小目。

　　“进藤。”

　　随着落子，塔矢亮开口了。

　　被叫到名字的人却没有理他——只要开始下棋，进藤光的注意力就会全盘集中在棋盘上，天王老子也影响不到他一点。

　　“昨天晚上……”

　　进藤光将白子摆在了左下角的星位。

　　塔矢亮用黑子占了另一边的高目。

　　“你……说到了SAI。”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进藤光指尖猛地一抖，白棋就这么啪嗒滚落下来，砸在棋盘上。

　　进藤光知道自己失了态，赶紧第一时间将那颗掉落的棋子夹起来握在手里，这才抬头看向塔矢亮，结结巴巴道：“什、什么SAI？！”

　　见对方猛地抬高了声音，完全就是教科书般的心虚应对，塔矢亮笑了一下，道：“我也想问问你。”

　　“你听错了吧！”进藤光立刻否认，“我我我晚上睡觉不说梦话的啊！”

　　和佐为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说过这事！

　　啊，对了！

　　搞不好，现在是塔矢这家伙在诓我！

　　以为我是那种一钓就上钩的笨蛋吗！

　　好歹我也是职业棋手了，就这么小看我的智商吗？！

　　气呼呼的进藤光马上想到了自以为正确的回应，如果用围棋来比喻，那就是下一手，封！

　　封锁对方棋子，防止其向外部发展！

　　“啊啊，要这么说的话，你晚上睡觉不也在说话吗，一直说着‘进藤、进藤’的！”

　　进藤光得意地想，这可是一招妙手！

　　一是，成功地转移了话题，换防守为主动出击。

　　二是，假如塔矢反驳说自己没有证据，那么他提的那个问题，因为性质相同，也可以被同样的理由挡回去。

　　三是，“进藤光”被拿来当挡箭牌，不涉及其他人，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至于他本人嘛，自然对此没有意见。

　　很棒。

　　一瞬间能想到这一招的自己更棒！

　　想到这里，进藤光简直忍不住要给自己鼓掌，于是他放松下来，一扬眉毛，将手里白子下到刚才想好的位置上，再抬头朝塔矢亮笑了一下，说：“到你咯。”

　　出乎意料的，塔矢亮竟然一动不动地怔在那里。

　　“塔矢？”进藤光又叫了他一声，“再这么磨蹭我要去搞个计时器来了噢？”

　　“进、进藤。”

　　表情有些慌乱的塔矢亮，破天荒地在叫对方名字的时候磕巴了一下。

　　“我……我真的在梦里叫你的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