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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四面楚歌   时值寒 ...

  •   时值寒冬,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垓下低矮的土墙与破烂的营帐,天与地一片混沌的灰白。 大帐内寒气逼人,项羽坐在主位,面色是少有的疲惫与无力。白日里他听闻刘邦将三军指挥权交由韩信,他当即摆开阵势,要与韩信在旷野之上,做最后堂堂正正的对决。
      然而,他低估了韩信的狡诈,也高估了在这种绝境下堂堂正正对决的可能性。韩信并未与他硬拼,而是先佯装不敌,步步后撤,诱他麾下精锐深入。待楚军阵型被拉长、冲势稍竭,早已埋伏在侧翼及后方的汉军主力骤然杀出,分兵合围,他的主力被冲散,损失惨重。
      挫败感如同这帐外的冰雪,冰冷而沉重地覆盖了他。 楚千坐在他身边,连日奔波激战,早已透支了楚千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他正就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核对着手中所剩无几的粮草。不知过了多久,他握着竹简的手渐渐无力地垂下,头也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终,轻轻靠在了身旁项羽坚硬冰凉的铁甲上。他太累了,紧绷的弦在极致的疲惫与这片刻安心的依靠中,终于断裂。
      几乎是楚千靠上来的瞬间项羽便察觉了。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侧过头目光落在楚千沉静的睡颜上。
      楚千呼吸清浅,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忧虑的眼睛只有在阖上时,才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安宁。
      项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如果不是这乱世,如果不是跟着他项羽,他的阿遥本该是吟风弄月的翩翩公子,凭着屈氏的名望与自身的才学,纵使不能位极人臣,也定能安稳终老。
      他想起有一年江东,也是这样的大雪天,阿遥与他们几个弟兄一起举杯,笑着说自己的心愿。
      可如今他的阿遥跟着他颠沛流离,伤痕累累,只能靠在他这身染满血污的冰冷铁甲上浅眠片刻。
      是他,把本该翱翔九天的清贵鹤雏,拖入了这泥泞血腥的修罗场。
      一股酸涩从心中涌起,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楚千冰凉的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想触碰,却又怕惊扰了这片刻可怜的安宁。 就在这时——
      歌声,毫无征兆地从汉军营地的方向飘了过来。起初若有若无,夹杂在风雪的呜咽里听不真切。但很快那歌声便多了起来,此起彼伏渐渐清晰,最终汇成一片低沉而悲怆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向楚军营地。 “母倚门兮望子,子远行兮不归……”
      楚千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他睡得本就不沉,那熟悉的乡音,那直击魂魄的悲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昏沉的梦境。他猛地坐直身体,脸色比刚才更白,眼中是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悲,如同无数亡灵在旷野上的集体哀哭:
      “妻牵衣兮泪尽,家遥遥兮难归……”
      楚军营中甚至有人开始跟着那飘来的歌声,用同样沙哑颤抖的调子低声和唱起来。他们唱得断断续续,泣不成声,混杂着绝望的叹息以及对这无尽征战的厌弃。 项羽猛地起身,哪来的歌声?难道汉军中已经汇集了那么多楚人?楚千的手轻轻搭在了项羽紧握成拳手背上,试图安抚般拍了拍。他们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大帐。 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远处汉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映照着那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悲歌。
      楚千抬起头望着混沌一片的夜空,雪花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像冰冷的泪。他露出一抹苦笑,低声呢喃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韩信这一手攻心计,使得真是…神来之笔。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乡音乡愁,便足以击垮这支疲惫之师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能感觉到项羽攥着他手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那紧绷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虚空,在漫天风雪与悲凉楚歌中悄然蔓延,将两人紧紧包裹。 良久,项羽沙哑的声音响起,“阿遥。” 楚千看向他。项羽的脸上沾着雪粒,那双眼睛在雪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只是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复杂东西。 “可愿……与我共赴黄泉?” 他问,明知答案,却偏偏想听他亲口再说一遍。楚千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笑容。
      羽兄,阿遥说过,生死相随。 此心此意,天地可鉴,黄泉可证。 项羽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破碎的痛惜,他突然伸手,极快地在楚千含笑的唇边用力摩挲了一下,触感微凉柔软。 楚千微微一震,然而未等他细想,项羽的眼神一凛,双手按在楚千肩上,“听着!韩信、刘邦他们要的是我项羽的人头,不是你!你与我不同,刘邦要杀我项氏,却未必会将你赶尽杀绝…” 楚千的眼里盛满惊愕与抗拒,他猛地摇头,急道:“羽兄!你说过黄泉路上同行,我…” “阿遥!我要你活下去!” 项羽粗暴地打断他,眼里是清晰的痛楚,声音却不容置疑:“今夜我会率兵突围,你留在此处。若我成功,必设法接应。我把阿庄留下,若我败亡,你便…便降了吧!活下去!也务必……尽力保全阿庄性命。” “羽兄!”楚千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他上前想要抓住项羽,却被项羽紧紧拥入怀中。项羽滚烫的脸颊紧贴着楚千冰凉的侧脸,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际。
      那拥抱短暂,却用力到窒息。楚歌声愈悲,哭声渐响。 “这是军令!”短暂的拥抱后,项羽毅然转头走向乌骓,背影在风雪中挺直如松。他翻身上马,咬着牙没有再回头看楚千一眼。
      “钟离!点齐所有愿意随我项羽赴死的弟兄!南下突围!”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撞开漫天风雪,向着南方决绝地冲去。
      泪水混着雪水模糊了视线,楚千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与黑暗的尽头。
      良久,他擦了擦眼泪。
      项庄牵来一匹马,“大人”他低下头,楚千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羽哥有令……”项羽让楚千和他都留下,等待,或者是……投降。但没等楚千有所回答,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和项羽如出一辙的决绝:
      “但庄,想追随羽哥。”
      远处隐约有喊杀声起,营地的火光映亮项庄沉默而紧绷的侧脸。
      楚千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风雪灌入他的口鼻,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令人清醒寒意。
      “好。”他对上项庄骤然抬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庄弟,我与你同去。”
      ——————
      钟离眛与项羽分头突围,钟离眛以自身为饵,吸引汉军主力精锐,制造混乱,为另一路创造稍纵即逝的机会。
      “钟离!”
      临别时,乌骓马上的项羽回头,于漫天风雪中望向他,只喊了这么一声。赤红的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被呼啸的寒风吞没,只剩下那深深的一眼。
      钟离眛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他朝项羽遥遥抱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汉军兵力最密集处,发出怒吼:
      “项王在此——!随我杀——!!!”
      他猛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身后是数百名自愿跟随的楚军士卒。他们大多已疲惫不堪,甲胄破损兵刃染血,但眼神在听到冲锋号令的刹那,骤然亮起困兽般的凶光。
      夜色浓稠如墨,风雪呼啸,能见度极低。这恶劣的天气成了他们最后的掩护。
      “楚军突围——!!”
      “拦住他们——!”
      猝不及防的冲击,确实短暂地撕裂了汉军外围的防线。杀戮,在风雪与黑暗中疯狂上演。钟离眛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索命的寒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身后的士卒也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杀,用血肉之躯在赤色的浪潮中,硬生生犁开一道血路。
      他们不求生,只求乱,只求为南边那道黑色的闪电,多争取一息时间,多分散一分压力。
      钟离眛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视线被血污和汗水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还在沉重而疯狂地跳动,催促着他向前,再向前。
      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了。
      每一次回身,都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倒下,被蜂拥而上的汉军吞没。那些曾一起在巨鹿城下搏命,一起在彭城宫殿前畅饮,一起在荥阳城头死守的面孔,一张张在黑暗中熄灭。
      终于,当他一刀劈开最后一名挡路的汉军骑兵,冲出那片血肉泥泞的战场时,眼前豁然开朗,却也……一片苍茫。
      钟离眛勒住马,回头望去。来路已被风雪和追兵阻断,只有隐约的火光和喧嚣。身前是无路可走的旷野,更远处,是一片在风雪中显得黑沉沉、无边无际的大泽。
      绝路。
      钟离眛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调转马头,面对着跟上来的数十名弟兄。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很年轻,大多数都比他小。脸上沾着血污,眼中是力战后的疲惫,是绝境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所畏惧的,隐隐燃烧着最后一搏的炽热。
      他认得他们。几乎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说得出来历。
      每一个,都是当初从江东,就追随着项王旗帜,一路尸山血海走到今天的兄弟。
      他们默默地在钟离眛面前勒住马,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将军!”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是那个叫阿勇的青年,他脸上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亮得灼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前面没路了!您下令吧!弟兄们跟着您!”
      其他士卒也纷纷响应起来,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战意。他们握紧了手中残缺的兵刃,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身躯。
      钟离眛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看着他们,像龙且和那二十万兄弟一样,在这异乡的冰天雪地里,流尽最后一滴血,变成一具具无人收敛的冰冷尸体?
      他们本该在江东,娶妻生子,奉养父母,在阳光下过着平凡而安宁的生活。是因为他,是因为项羽,是因为这该死的乱世和野心,才将他们带到这步田地。
      够了。
      真的……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穿透风雪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降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炸响在众人头顶。
      阿勇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勃然的愤怒:“将军!我等皆愿死战!绝不做那屈膝投降的懦夫!”
      其他士卒也纷纷激动起来,喧哗声四起。他们看着钟离眛,眼中充满了被背叛般的震惊、不解,以及更深沉的愤怒。
      “我等追随项王!孰难从命!”
      钟离眛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激动和愤怒的年轻脸庞。心中那阵剧烈的痛楚,忽然化为了深深的自我嘲讽。
      原来……是他错了。
      他错的离谱。
      有些东西在他们心中比性命更重要。既然选择了随项羽、随他钟离眛突围,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更没想过要低下这颗高昂的头颅。
      他忘记了,这乱世中支撑着项羽走到今天,支撑着楚军百战不殆,支撑着这些江东子弟追随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从来不是精明的算计,不是对生的渴望。
      是情义。
      是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赤诚,是那份“与子同袍”的不离不弃,是那份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骄傲与尊严。
      这些东西,他钟离眛曾经也有。在江东的阳光下,在巨鹿的绝境中,在彭城的辉煌里。可不知从何时起,在一次次劝谏不被采纳的失望中,在一次次目睹无谓伤亡的痛心里,在龙且战死、霸业将倾的巨大压力下,他把自己那部分最炽热、最纯粹的东西,悄悄地、一点点地……埋葬了。
      钟离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在风雪中飘散,很快被吞没。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项羽离去的方向。风雪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正一往无前地冲向最终的宿命,带着他的骄傲,他那属于霸王的尊严。
      他缓缓将手中的长刀,用力插进身旁冰冻的泥地里。刀身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微微颤抖。
      然后重新看向面前那些愤怒、不解、却依旧等待着他最终命令的年轻士卒们。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歉意。
      “你们……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他们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是我对不起你们。”
      “也对不起…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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