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涉江》脆蜜金柑

34、群狼环伺 东归的

　　东归的路，走到一半便断了。
　　刘邦的背信弃义，来得比楚千预想的更早，也更赤裸。盟约的墨迹尚未干透，鸿沟的界桩恐怕都还没立稳，汉军的赤色旌旗便如嗅到血腥的狼群，撕破冬日虚假的宁静，从荥阳方向狂飙突进，狠狠咬向正在向彭城缓缓退却的楚军后翼。
　　消息传来时，项羽的大军才刚行至大梁一带，冬日萧瑟，草木凋零，马蹄和车轮卷起干燥的尘土，队伍虽然军容整肃，却难掩久战疲惫后的沉寂。每个人都盼着早点回到那座暂时安全的都城，哪怕只是喘口气。
　　“刘邦——！背信弃义的小人！”
　　项羽在中军大帐接到消息，猛的站起身，玄甲因胸膛剧烈起伏而铮铮作响，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与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屈辱。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不久前还主动提出与他“中分天下”、“永罢干戈”的刘邦，那个被他从彭城一路追到荥阳，狼狈逃窜几乎山穷水尽的刘邦，竟然敢率先撕毁盟约，掉转头来偷袭他？！
　　楚千的脸色也在瞬间褪尽血色，他料到刘邦绝不会安分，必定会卷土重来，但他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毫无顾忌。连让他们安然退回彭城、稍作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刘邦似乎彻底撕下了那层“仁德信义”的伪善面具，露出了枭雄最本质的狠厉与果决。
　　当断则断，不留余地。楚千心中一片冰寒。看来，他们都低估了刘邦的“狠”。在真正的天下大利面前，什么仁主面具，什么信义招牌，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弃之如敝履。刘邦，才是那个将“成王败寇”四字践行到极致的人。
　　“传令全军，转向陈县！”项羽他没有丝毫犹豫，面对刘邦的突袭，原地固守或仓促迎战都是死路。唯有凭借楚军强大的行军速度与项羽本人对战局的敏锐直觉，迅速脱离接触，抢占有利地形，才能避免在野战中被兵力占优的汉军缠住、围歼。
　　军令如山，楚军这头疲惫的巨兽，在项羽的强行驱动下，发出不甘的嘶吼，硬生生扭转了方向，裹挟着烟尘与惶惑，向着南方的陈县亡命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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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守陈县的过程并不轻松。汉军衔尾追击，几度发生小规模接战。楚军虽勇，但长途跋涉、归心似箭之下骤然遇袭，难免慌乱，折损了一些人马。好在项羽应对果断，撤退有序，钟离眛和项庄分别率部断后，总算在汉军合围之前，退入了陈县城池。
　　等终于依托残破的城垣稳住阵脚，清点人数，帐中气氛已凝重如铁。
　　不足十万。
　　这是项羽麾下最后的可战之兵。而斥候带回的消息，汉军连同陆续汇聚的诸侯兵马，旌旗漫野，号称六十万。
　　六十万对十万。
　　巨大的数字落差，像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项羽脸上惯常的愤怒，都被一种更深的凝重与疲惫所取代。他骂完了刘邦的祖宗十八代，砸碎了手边能砸的一切，最终只能死死盯着地图，胸膛起伏，一言不发。
　　钟离眛和项庄已被紧急派往相邻的固陵一带布防，构筑最后的屏障。双方在凛冬的寒风中短暂对峙，汉军并未立刻发动总攻，只是不断增兵，挤压楚军的活动空间，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网。
　　“刘邦在等。”寂静的帐中，楚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
　　“他在等什么？”项羽问，声音沙哑。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他需要一个人说出来，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面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结局。
　　楚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地图上，从齐地的方位，轻轻划向陈县，再划向更南方的那片广袤而空虚的楚地腹地。
　　答案，不言而喻。
　　韩信。
　　刘邦在等韩信。等这个他最锋利、也最让他忌惮的武器，彻底落下，完成这最后的合围。他知道，仅凭他手中的诸侯联军，纵然人数占优，想要在野战中正面击溃项羽亲自统帅的楚军精锐，仍要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又一次让项羽上演以少胜多、逆风翻盘的奇迹。
　　他不敢赌，他要求稳，要求必胜。所以，他等。用巨大的兵力优势来压迫和围困，耐心地等待那致命一击的到来。
　　而韩信……楚千指尖微微发凉，他或许也在等，等一个他明知不可能到来的回应。
　　直到他终于确认，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来，那份扭曲的期待彻底落空，剩下的便只有冰冷的现实与膨胀的野心。率军南下，与刘邦会师，完成这注定载入史册的一战，只是时间问题。
　　这也是楚千没有前往齐地的另一个原因，楚千知道，韩信不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早已被现实和鲜血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旧日情谊，放弃唾手可得的、更大的功业与更稳固的地位。
　　如果韩信会为了自己的一面之词而改变，那么他就不是韩信。他就不会挥刀向龙且，不会一边写下那些表达关心的信件，一边攻城略地。
　　他更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巩固自己的权位。
　　“阿遥……”项羽忽然开口，声音艰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项羽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灯光，落在楚千苍白消瘦的侧脸上，眼中难得翻涌出一丝愧疚与疼惜。
　　“跟着我……你受苦了。”他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说的很慢：“眼下形势，若我……”
　　“羽兄。”
　　楚千轻声打断了项羽，他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带着安慰的笑容，“羽兄在，就不苦。”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项羽心头，“羽兄在哪，我就在哪。”
　　项羽喉结剧烈滚动，看着楚千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胸中那股郁闷与无力的洪流，仿佛稍稍平息了一些。他伸出手，握住了楚千放在案上冰凉的手，楚千反手与他相握，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递。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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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韩信动了。
　　齐地大军挟新定之威，以摧枯拉朽之势，挥师南下，兵锋直指楚地腹心。沿途城邑，或降或破，几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雪片般飞入陈县。
　　“报——！齐军已克薛郡！”
　　“报——！彭城……彭城告急！”
　　“报——！彭城……失守了！”
　　最后一道消息，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彭城，他们的“家”，霸王的都城，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地方，就这样易主了。甚至没有经历一场像样的守城战。
　　最后的退路，被彻底斩断。
　　几乎与此同时，南边的噩耗也接踵而至。
　　“报——！九江王英布……反了！已举兵切断淮水通道！”
　　九江的反叛，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从背后捅来，彻底封死了项羽原本可能南渡淮水、退往江东的路线。
　　而东北方向，一直活跃在梁地的彭越，也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迅速集结兵力直逼陈县。显然是要配合韩信、刘邦，完成最后的战略合围。
　　项羽站在那张巨大的、已然被无数标记和线条涂抹的地图前。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缓缓在地图上滑动。
　　西边，是刘邦号称六十万的主力大军，屯于固陵。
　　北边，是韩信新破彭城，气势如虹的齐地雄师。
　　南边，是英布反叛，扼守淮水，断其归路。
　　东北，是彭越军逼向陈县，虎视眈眈。
　　齐王韩信、魏王彭越、九江王英布，还有汉王刘邦……天下诸侯，除了寥寥几个还在观望，几乎尽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一张巨大而严密的网，已然张开，从四面八方，向着陈县，向着地图上那个代表他的、孤零零的点，缓缓收拢。
　　合围已成。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帐中灯火昏暗，项羽、楚千，以及刚从固陵防线轮换回来的钟离眛，三人间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楚千的眉头紧紧蹙起，后方已失，兵力悬殊至此，难道真的……已经是死局了吗？他急速地思索着，可每一条可能的生路，似乎都被那一个个代表敌人的箭头死死堵住。巨大的压力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砰——！”
　　一声闷响，项羽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中透露出极致的压力与最后的挣扎。他的目光先是与满脸忧虑与沉重的钟离眛一触即分，最后牢牢锁定了身旁脸色同样难看，却依旧强自镇定的楚千。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楚千看懂了项羽眼中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绝境，焚尽一切的不甘，以及……那最后一丝属于霸王的、不肯坐以待毙的疯狂。
　　项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将砸在地图上的拳头收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纷乱和挣扎，都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阿遥…陪他死在这座孤城里。
　　“传令！”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吸入胸膛，化作最后一搏的力气：
　　“放弃陈县！全军——向东南！”
　　他的手指猛地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斜线，越过标注的河流与丘陵，直指向东南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区域。
　　“退往垓下——！！”
　　垓下。
　　楚千心中猛地一震。他瞬间明白了项羽的意图。
　　那是一片无遮无拦的旷野平原。选择那里，意味着放弃最后一点城防的依仗，意味着将最后的命运，押注在野外决战之上。
　　项羽是要跳出这个即将合拢的死局，哪怕只是暂时。他要在相对开阔的垓下平原，集结最后的力量，与追击而来的敌军，做最后一场堂堂正正的、面对面的野战对决。
　　他项羽，绝不做被围困的懦夫，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两军对阵的沙场！
　　楚千看着项羽眼中那燃烧到极致的战意，看着他那毫不退缩的霸道与孤勇。胸中那口冰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是了，这才是他的羽兄。无论面对何种绝境，永远不会坐以待毙，永远不会丧失那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骄傲与战意。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要纵马一跃，赌上所有搏一个轰轰烈烈。
　　绝境又如何？死局又如何？
　　既然退无可退，守无可守，那便战吧！
　　在羽兄最擅长的野战战场上，用最后的热血与勇气，与命运，与敌人，做最后的、了无遗憾的对决。
　　楚千缓缓地挺直了本就单薄的背脊。他迎上项羽再次投来的目光，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千，生死相随。”
　　四字落下，如同最终的誓言，砸在寂静的帐中，也砸在两人交汇的目光里，激起无声却浩大的回响。
　　钟离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项羽眼中那最后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火焰，看着楚千脸上那平静而决绝的悲壮，他紧紧攥住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到了这一步，所有的计谋、所有的退路都已用尽。剩下的，唯有跟随，唯有搏命。
　　他抱拳：“末将——领命！”
　　“全军——向垓下，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