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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朔风染血   韩信这 ...

  •   韩信这个名字,如同北地冬日凛冽的朔风,裹挟着霜雪与铁蹄,开始真正意义上席卷天下。
      背水一战,灭赵。汉军士卒背水而战,退无可退,眼中燃起困兽般的决死之志。二十万赵军,一日之间土崩瓦解。赵王歇被俘,陈余授首。
      韩信并未在邯郸多做停留。他挟大胜之威北上说燕。燕王闻韩信破赵之威,未等汉军兵临城下,便已遣使奉表,表示臣服。至此,北方广袤大地,除却负隅顽抗的齐地,已基本飘扬起赤色的汉旗。
      消息传来,天下震动。昔日那个在项羽帐下籍籍无名的执戟郎,如今以如此惊艳、如此险绝、又如此辉煌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了他的兵锋所向,与不容置疑的军事天才。刘邦在荥阳城中接到捷报,喜不自胜,连赞“国士无双”。
      每一次出征,韩信在军务繁忙之余,总会下意识地想起楚千。他会想象楚千听到这些消息时的表情,是惊讶于他用兵之险奇,还是依然那般平静无波?他偶尔会亲自挑选一些礼物,托萧何之手带给楚千,并附信一封请萧何照看一二。
      他没有明说“照看”的含义,但以萧何之智,自然明白。他偶尔会路过楚千院子附近,将韩信的礼物转交,但他从不进去,只是隔着门扉静静地看上一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权衡,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正是韩信这种持续不断的、近乎固执的丝丝关切,以及萧何那意味深长的沉默“照看”,像一层无形的护甲,笼罩在楚千周围。让刘邦纵然心中对楚千这个烫手山芋有千般算计、万般忌惮,在韩信兵威正盛、萧何态度暧昧的当口,也不敢真的对楚千怎么样。他只能将这份猜忌与不满压在心底,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礼遇与客气。
      楚千看着那些偶尔送来的,有华贵也有别出心裁的礼物,神色却无半分欢喜,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凉。韩信攻城略地,声望日隆的消息,他断断续续,总能知道一些。他并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但是,这些礼物与超乎寻常的关切?仿佛在……证明着什么。
      证明他韩信,绝非池中之物。证明他当年在项羽帐下所受的冷眼与轻视,是多么荒谬的错误。证明他选择的道路,是通天坦途。
      证明给他以及所有人看:我不比项羽差。
      那么,你的目光,是否也能……稍微偏移一点,看一看如今的我?
      楚千闭了闭眼,他现在无暇顾及韩信的心思。
      范增先生……没了。
      龙且远在齐地,项庄虽忠心耿耿,却年幼势单,钟离倒是沉稳,可惜只他一人恐怕也难以支撑。楚千知道,钟离眛有他自己的骄傲,未必会耐心与项羽沟通。
      范增先生一去,羽兄身边,还剩谁?还剩谁能在他冲动时,给他一丝理智的提醒?在他固执己见时,给他一个回旋的台阶?
      没有了。
      楚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不行。他不能再这样眼睁睁看着,困守在这方寸院落,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些什么。他不能倒在这里,他还要出去,还要回到羽兄身边,哪怕只是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烧灼着他沉寂已久的心。
      然而,没等他筹划出任何可行的方案,没等他将那份焦灼的忧虑化为行动,一个更冰冷、更残酷、惊雷般的噩耗,伴随着凛冽的寒风,狠狠劈进了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
      潍水之战,韩信水淹楚军,龙且战死,二十万楚军精锐,一朝尽没。
      楚千正坐在窗边,借着天光研究地图,拼凑战局。他听到了外面隐隐的喧哗,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龙且”两个字,狠狠撞进耳中。他维持着看地图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懂。
      谁……?
      ……龙且?
      ……死了?
      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揽着他肩膀嚷嚷“阿遥想死我了”的龙且?
      那个和项羽一起在树下抢他竹简、在江东一起胡闹、在巨鹿一起血战、在彭城一起庆功的……龙且?
      死了?……死……了?
      被韩信……杀死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早该知道的。从韩信投汉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战场上绽放光芒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楚汉相争,你死我活。韩信的每一次胜利,都意味着项羽的挫败,都意味着他那些兄弟、那些江东子弟的流血殒命。
      可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幻想,一丝对旧日那点温暖记忆的软弱留恋,让他不愿,也不敢去深想,当韩信与项羽、与龙且他们真正在沙场对决时,会是怎样一副你死我活的惨烈景象。
      如今,这血淋淋的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砸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时间仿佛静止了。阳光依旧惨淡,庭院寂静,几株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
      楚千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雪,他扶着窗棂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确认,想反驳。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破碎的闷痛,越来越剧烈。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他弓起身子,用手死死捂住嘴,可温热腥甜,带着铁锈味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汹涌溢出,滴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是血。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口血被咳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冰冷空洞、疼痛到麻木的躯壳。他靠着窗棂,才勉强没有倒下,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仿佛一片枯叶。
      龙且……死了。
      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笑得最大声,分开时还喊着要回来庆功的龙且,不在了。
      再也不会有人搂着他的肩膀喊“赢了赢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养伤时絮絮叨叨讲蹩脚的笑话,再也不会有人和钟离眛斗嘴,被项羽斥责“聒噪”却依旧咧着嘴傻笑。
      羽兄……
      楚千在剧烈的咳嗽和眩晕中,抬起被鲜血和泪水模糊的双眼,望向南方。那是彭城的方向,是荥阳的方向,是项羽所在的方向。
      范增没了,龙且死了,二十万精锐覆没,北方尽失。荥阳久攻不下……
      二十万楚军,那是项羽麾下至关重要的精锐,是霸业的基石,是无数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一朝尽丧。
      羽兄,我们……真的……还有路可走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胸口那阵窒息般的、破碎的闷痛,在无声地蔓延,吞噬着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和力气。
      窗外,汉军庆祝大捷的欢呼声,隐约飘来,衬得这小院中的死寂与绝望,深入骨髓。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晕开,像一朵朵凋零在寒冬里,凄艳绝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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