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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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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雪下得悄无声息,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将窗外的世界裹成一片模糊的白。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气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秦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上穿着一件已经很多年的暗红色粗棒针毛衣。虽然款式有些老旧,领口也微微有些松垮,但胜在厚实暖和。她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书,声音轻柔地给床上的奶奶读着,老人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与窗外严冬截然不同的温馨。
“叩、叩。”
敲门声响起时,秦嘉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毛大衣,肩头似乎还沾着些许室外的寒气。他摘下围巾,随手搭在臂弯,里面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肤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白,也分外疏离。
是林徽言。
秦嘉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奶奶。”林徽言轻声唤道,声音比记忆中低沉,带着一丝陌生的礼貌。他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握住病人的手,两人开始低声交谈。
秦嘉慌乱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走到饮水机旁。她倒了一杯温水,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热水溅出几滴,烫在裸露的手背上,激起一阵刺痛。
她将水杯递给林徽言,视线刻意避开他的手腕——她知道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是她噩梦的开始。
“谢谢。”林徽言接过水杯,语气平淡。他的目光在秦嘉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秦嘉根本不敢接话,因为生怕一开口就会暴露她颤抖的声线。她慌乱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和洗冷水而有些粗糙的手上——指尖还带着一点冻疮愈合后的红痕,在那件廉价的粗棒针毛衣袖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局促和寒酸。
秦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病房。她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粗糙的布料。
三年了。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世界真是小得可笑,兜兜转转,竟然以如此措不及防的方式让他们再见。
原来,这就是殷奶奶口中那个“小小年纪在国外上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的孙子……”。那个被老人提起时,语气里满是骄傲和遗憾的孙子。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越是抗拒,记忆就越是清晰。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无尽的等待与自我放逐中,轰然洞开。
那是初一下半学年,林徽言作为转校生来到了镇上这所不起眼的小学。
他长得太漂亮了,是那种带着锋利感的漂亮。在一群穿着汗衫、拖鞋,皮肤黝黑的镇上的孩子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量修长,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炽热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冷玉般的光泽。鼻梁高挺,唇形薄而锋利,总是温和笑着,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最让人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色,看人时似乎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他是走读生,平时就住在镇上最大的酒店,但他真正的家住在镇子后面半山腰的别墅里。
而秦嘉知道那里,是因为她妈妈周末会带着她去那里做保洁。
那天,卫生打扫完毕,妈妈让她上楼去告诉雇主一声。她蹑手蹑脚地推开二楼的房门,本想吓一下男生,却不想,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那个在学校里永远纤尘不染、被众星捧月的少年,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地板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薄薄的小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鲜血顺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妈妈说很昂贵的洁白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而林徽言就那样默不作声地冷眼看着,唇边甚至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那血只是他手腕上的装饰。
这近乎诡异的画面让秦嘉吓得魂飞魄散,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
闻声,林徽言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以及被打扰后骤然掀起的暴戾。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像毒蛇吐信般冰冷地钻进秦嘉的耳朵里。
“滚。”
秦嘉瞬间僵住,随即夺门而出,几近摔倒地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血色。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友好互助的同桌,不会再给她顺手买她没有吃过的零食,不会给她带她想看的书,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成了秦嘉挥之不去的噩梦。
林徽言的声音依旧好听,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他会“好心”地提醒她:“你最近好像又胖了,这件衣服穿着有点紧。”,“你脸上的斑点好像又多了,像我家以前养的斑点狗,用不用我找医生给你看一下……”
青春期的少女总是格外在意身材和脸蛋,他的每一句话都如钝刀割肉,而他只是端坐高台,漫不经心地的欣赏着她的狼狈和难堪。
他身边争着做他小弟的男生,他们会故意在体育课上将秦嘉绊倒,会把她刚接满热水的杯子碰翻,烫红她的手背,也会气汹汹的用拳头叫嚣着要和她一决高下。
而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更是将他的一举一动奉为圭臬。她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背后的窃窃私语和刺耳的笑声总是让她气愤又无助。
她被孤立,被排挤,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人拳脚相向,从未有过的黑暗经历,让她喘不过气。她知道,这一切的源头,都只是因为他。
她忍无可忍,鼓起勇气冲上去质问他:“你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徽言只是微微笑着,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因为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呀。我的小斑点狗。”
秦嘉没有办法,老师求助无果,妈妈也因为自己被裁掉,她只能靠自己,一次次去反抗,但只能换来全班甚至全年级变本加厉的恶意。
她没想到明明那么多人喜欢林徽言,而他却偏偏抢走了自己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后的依靠,让她彻底孤立无援。
“秦嘉,对不起……”小雅哭着对她说,“我真的喜欢他,如果我不和他站在一起,听他的话,他就再也不理我了……”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上去和他打架,用尽全身力气去撕扯他。可林徽言只是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推。
她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火辣辣地疼。
林徽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旁站着小雅,在同学的簇拥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眼神却冰冷:“秦嘉,你是不是有病?你自己又胖又土,不招人喜欢,怎么能怪我呢?”
……
忽然,一片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截断了她迷蒙的视线。她猛地回过神,抬头时,正撞进林徽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身姿挺拔,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脸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意,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将她推倒在地、用冰冷眼神睥睨她的少年渐渐重叠,让她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奶奶喊你进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淡,轻易打碎了她沉浸在回忆里的脆弱。
她下意识地别开眼,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低声应了句“知道了”,才撑着凳面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忽略面前似乎要扶她的手,只是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林徽言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仓皇的背影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