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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妆十里,临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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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二年,暮春。
临安城的春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巷陌间的垂柳拂着黛色的瓦檐,偶有挑着花担的货郎踩着水洼走过,摇着拨浪鼓,细碎的声响混着雨声,晕开一城江南烟火。
城南沈府,今日却是一派热闹喜庆,全然盖过了春雨的清冷。
沈家是临安府内的中等官宦人家,家主沈从文任将作监主簿,从八品小官,不算显赫,却也是清流出身,家底殷实。今日,是沈家嫡女沈知微出阁的日子。
沈知微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素净温婉的脸,眉眼纤细,唇色浅淡,一身大红罗质褙子,领口绣着折枝海棠,鬓边还未簪花,只衬得肌肤莹白,气质沉静。
身后,母亲柳氏正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下梳着她及腰的长发,指尖带着温软的力道,声音却带着几分不舍与叮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微娘,你嫁入顾家,不比在自家。顾家是书香门第,公婆严苛,砚舟那孩子又是读圣贤书的,性子端方,你日后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打理家事,万事藏心,不可任性。”
沈知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轻声应道:“女儿晓得,母亲放心。”
她今年十六,自幼饱读诗书,不似一般闺阁女子只懂女红,亦跟着父亲识得几个字,看得懂账本契约,更精通点茶、刺绣,待人接物素来稳妥。这场婚事,是父母早已定下的媒妁之言,夫家顾砚舟,是临安府学的秀才,年纪轻轻便有才名,家境虽不如沈家丰厚,却也是正经的读书人家,在旁人眼里,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只是,唯有沈知微自己心里清楚,她与顾砚舟,不过是婚前见过两面,皆是在庙会的惊鸿一瞥,无甚情意,不过是遵着礼教,行婚嫁之事。
“还有一事,你务必记牢。”柳氏放下梳子,拿起一旁的红漆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写满字迹的契约,“你的嫁妆,田产四十亩,城西临街铺面两间,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家具器物,皆是我与你父亲精心置办,全都写在了奁产契书上,一式三份,官府留底,你自己收好一份。《宋刑统》里写得明白,妻之奁产,归自身所有,夫家不得擅自典卖,即便日后有何纠纷,这便是你的依仗。”
宋代重法,对女子奁产有着明确的律法保护,女子出嫁,陪嫁奁产不属于夫家共同财产,即便夫家落魄,也无权随意处置,这一点,柳氏早早就给女儿讲得通透。
沈知微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微凉的契约纸张,心里多了几分安稳。她自幼便知,女子立身,终究要有些依仗,父母给她的这份奁产,便是她在夫家立足的底气。
不多时,外头传来喜娘的高声唱喏,吉时将至。
沈知微被扶起身,戴上花钗冠,披上锦绣霞帔,红盖头缓缓落下,眼前一片绯红,只听得周遭人声鼎沸,锣鼓唢呐声穿透春雨,远远传开。
按照宋代婚俗,顾家迎亲的队伍,用的是精致的花檐子,而非马车,一众仆妇提着灯笼,捧着彩礼,沿街撒着铜钱,引得孩童们争相捡拾。迎亲队伍到了沈府门前,一番闹喜之后,沈知微被喜娘搀扶着,踩着青布垫,缓缓走上花檐子。
起檐之时,沈家按俗给了抬轿之人“起檐钱”,花檐子晃晃悠悠,朝着顾家的方向行去。
沈知微端坐在花檐子里,听着外头的雨声与喧闹声,心绪平静无波。她知晓,从踏出沈府大门的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沈家的嫡女,而是顾家的新妇,往后的日子,要在夫家的宅院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
顾家在城西,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处处透着书香人家的清雅。花檐子停在门前,喜娘搀扶着沈知微下轿,进门时,有人撒着谷豆、草料,意在压煞驱邪,跨过门前的火盆与马鞍,寓意往后日子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流程下来,沈知微始终端着礼数,不曾有半分差错。
顾砚舟站在她身侧,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只是自始至终,他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即便是夫妻对拜时,他的动作也带着几分疏离,并无新婚夫婿的温情。
沈知微心中微动,却也未曾多言,只当是他性子内敛,不善言辞。
送入洞房后,喜娘端来合卺酒,用红线连着两个酒杯,递到二人面前。沈知微抬手,刚要接过,却见顾砚舟微微侧身,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沈氏,你我成婚,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需这些虚礼。日后你在顾家,恪守妇道,打理好内院,侍奉好爹娘,便是尽了妻子本分,旁的心思,不必有。”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径直去了前院招待宾客,独留沈知微一人,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上,盖着头巾,周身的喜庆,瞬间冷了几分。
喜娘与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悄悄退了出去。
红盖头依旧遮在头上,沈知微静坐不动,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
她忽然明白,母亲说的万事藏心,从今日起,便要刻在骨子里。这场始于礼教的婚姻,终究不会是风平浪静的一生。
窗外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落在窗棂上,像是一声细碎的叹息,落在这大宋临安的深宅大院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