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61、第六十章 尘埃落定

　　良久，文睢似是对情人轻声低语，眼中是盛不下的柔情，“哥哥，我为你报仇了，小睢来找你。”他拿着擦得锃亮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闻远的眼睛猛然长大，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他要自我了结！”动作先于意识，一颗子弹猛地甩出去，正中文睢的右手。

　　文睢的手下开枪射击，闻远被副手拉了一把，随着惯性摔到掩体后面。

　　一阵恶战。

　　可闻远只看见自己颤抖的双手，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眼睛变得黏腻，慢慢模糊了视线。

　　泪水，只有泪水。他多想变回一个孩童，趴在母亲怀里。幼时他少有这样的机会，母亲的视线大多被病弱的闻言牵引，未曾像阳光一般照到他身上。

　　弟弟死了，他开枪打了舅舅！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明了病灶，却一直自欺欺人。他蜷缩着，像一个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四周，是温暖的羊水。

　　血流成河。

　　羊水成为一片血与泪的汪洋。

　　模糊的意识，朦胧但也极其实在地闪过他的头脑，便使劲儿把摊开的手掌握成一个结实而有些枯干的拳。（改编自陈映真《将军族》）

　　空气安静了，凝滞了，淡淡的血腥气在飘浮。军部的队员们忙碌着、检索着，闻远如雕塑般静默。他定定地看着文睢僵尸般被戴上手铐、拖出去。良久，闻远仿佛一个久未上油的、生锈的机械，一步一步向室内走去。

　　人影纷纷，他逆行。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破碎、扭曲的面孔。被化学药剂抹除的五官，闻远几乎找不出过去的痕迹。弟弟，他的弟弟闻一，在印象中脸却是模糊的——一个人形的黑影。他软了手脚，跪趴在地上，四肢几乎支撑不住沉重的悲伤。

　　他颤抖着手，轻抚着闻一的皮肤，尚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温度。血液一瞬间冻住。如果父亲在乎一刻，他早回来一时，是不是就能解开不一样的结局。

　　他的目光在闻一身上细细检索，牢牢刻进骨子里，这是他的弟弟，闻远的弟弟，闻家的儿子，他再一次重申。死亡远没有那么祥和，它创造痛苦，将人拖进后悔的深渊。闻一的死，他们都是刽子手！

　　他怎么那么自信，相信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挽回一条注定被牺牲的生命。他不敢碰闻一，他那么小，那么痛，在萧瑟的风中光着脚，那么冷，连睡都不安稳。身影瘦削，闻远没有见过这么瘦的成年男性，蜷缩着身子，大概只有一米七，一层皮紧紧地贴着骨头，挂不了一丝肉，即使面容被毁，依旧可以看出瘦得脱了相。有着尸体特有的青白，疏离、遥远。闻远微微抬头，看见那只被倒挂的猪尸，看它眼睛微张、眼白半露，是菩萨低眉，是死神垂怜，带着一丝悲切。

　　“闻长官，这里，我们来收拾吧。”

　　一道带着疲惫的温和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无法掩盖公式化的冰冷。闻远缓缓转身，却见几个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一旁等待，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扰。

　　闻远心中有了答案，依旧坚持问道：“你们是？”

　　“闻长官，我们是闻少将派来的，他说闻一先生的尸体需要我们法医进一步核查。”为首的工作人员回答道，似是觉得这样公事公办的话语稍显冰冷，随机补充，“当然，我们充分理解您的心情，只是，时间稍微有些紧迫。”

　　“充分理解您的心情”，几个字在闻远的舌尖悄悄缱绻，却又染上一丝苦涩。呵，怎么理解，终于明白自己的弟弟死在眼前，明白自己的父亲完全是一个自私冷漠的怪物吗？

　　闻一是闻非的儿子，就算来得不是时候，来得仓促，也是他的亲生血肉，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啊，闻一被绑架，闻非冷眼旁观就算，甚至连抢救的资源都不提供，直接让法医来收尸？

　　闻远不禁感到一阵悲凉——也许闻非就没想着让闻一活着回去。他好像第一天认识父亲一般，平心而论，从小到大，闻非除了工作就是将一颗心都扑在闻言身上，其他的子女，在闻家活得像个透明人，不得不抱着团取暖。闻远不是没有怨，而是不敢怨，他也曾抱着姐姐的胳膊，缩成一只鹌鹑，闻非连这点安慰都不屑于给他们。那个家就是一个冷冰冰的、对外人展示的舞台，闻非只要确保他们活着，就好。

　　几次高烧，他都忍不住想问，对于闻非，对于父亲，他们这三个孩子，算什么？可闻非连他的房间都没进，只是嘱咐佣人给他多用几次药，仅此而已。

　　他没有力气反抗，得到的只是闻非的一巴掌，红着眼睛质问他“还记得你母亲吗？你这样怎么对得起生你养你的母亲？”

　　他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他们都亏欠母亲，母亲不在，便将所有的爱补偿给闻言。可那时的他，也是一个孩子，也想被父亲抱在怀里玩耍，亲亲他的额头啊。他也是父亲母亲在爱中孕育的孩子啊！

　　闻远漠然地看着法医拍照、记录，再将闻一死狗一般放进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塑料袋。死亡，无奈的死亡；倦怠，虚无的倦怠。

　　他看着闻一不成人样的面孔被封锁在劣质的黑色拉链之后，锁骨绷紧，泛起一道深沟。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烟，没点燃，拇指与食指间细细地揉搓，烟草的涩味释放着安全的信号，他在冷光灯中徘徊。

　　“报告，闻少将，死者的尸体已带回。”

　　闻非愣怔了几秒，死了？这是第一印象。手不自觉地扶上胸口，他有一种奇妙而又复杂的心迹，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一方面，闻一死了，就可以从大脑中回溯他的记忆，他即将接近文映死亡的真相！十几年来，他苦苦追寻，终于有一个正确的理由将闻一彻底押入地狱，一切的罪恶终究沉冤昭雪；可另一方面，他的儿子，那个不被所有人期待的私生子就这样，以这种惨淡的方式彻底消失——他有些恍惚，心口一阵发紧。

　　为了这一天，他筹划良久，一步一步，生怕走错。他借着文睢的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从文睢行动的那一刻起，他的血液中就鼓起一阵冲动：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真相，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时间紧迫、事态紧急，他只是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他只是没来得及救下闻一。他不必承受任何的道德上、心理上的负担。可是，就这样结束了？就这么轻易、草率地死了？闻非有些恍惚。

　　“去做吧，小心点，我要真相。”许久，闻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神暗了暗。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里，竟飘着一层薄薄的悲哀。

　　“是。”

　　闻非想要叫住法医，却只见利落的背影，终究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