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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蜘蛛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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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拢了拢外套,听着海滩万物活动的“沙沙”声,回到了房间。
旅馆年久失修,客人也不多,房间只能说是干净整洁,还算凑合,斑驳的墙壁一摊摊墙皮掉落四周,露出砖红色的墙体。沾满灰尘的蛛网呈放射状排列,一只灰色的蜘蛛盘旋中心。
闻一觉得有趣,他很少见到活物。那只蜘蛛不大,手指甲盖就能碾死,网却织的漂亮,细密、规整,像是一位大师的匠心之作。蛛丝很细,连蚊子都粘不住,稍大点的虫子随便煽动下翅膀,就能轻易逃脱,权当作飞行休息的驿站。蜘蛛依旧慢慢悠悠地盘旋在中心点,见哪里破损,便缓缓吐出蛛丝,一点点修补。
小点大的飞虫却没那么好运,翅膀近乎透明,一时不着,便一头撞上蛛网。左摇右摆,使出浑身解数,将身上的粘网清除,却只是徒然。闻一看到一张网,心里也有一张网;他看见飞虫,心里却想着自己。
他看见小时候捡垃圾,小心翼翼躲着保安;他看见一群流浪猫跟在他的身后,“喵喵”叫着要吃的,却被不知来路的小孩一脚踹飞,在墙角挣扎着蠕动;他看见因为怕疼、护士扎不进针的自己被父亲甩了一巴掌;他看见躺在手术台上,亲生骨肉剥离母体的那一声闷响......
他看见了,看见那只飞虫。
蜘蛛依旧不紧不慢,见小虫不再挣扎,泄了力气,在蛛网上静静行走,一口一口吞噬猎物,有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于蜘蛛而言,不是进食,而是捕猎者的胜利宣言。一只小虫不见了,成为蜘蛛的养分。
闻一看得入神,想得入神,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顾时回来了,轻轻打开门,在关门时,一脚将蜘蛛踩死。就一下,一个生命消亡了,曾经的胜利者化为一团血肉模糊的尸体。
蛛网还在,随着开关门的气流晃动,破了一角。
这可笑的命运。
闻一冷冷发问:“为什么不定双人床?”
顾时抱着双臂,眼下一片乌黑,身上是密布的烟味,说:“没有必要,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有见过。”
“神经病。”
闻一起身离开,懒得再说话。他走到卫生间洗漱,暗自懊悔,为什么要和一个疯子计较,人是弄不懂疯子的想法的,他只当顾时已经不可救药。
长期的舟车劳顿对闻一消耗很大,他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养神。不一会儿,顾时按灭开关,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身侧的床铺坍塌下来,闻一听见顾时拉动被子的响声。身侧是顾时沉重的呼吸。夜深了,房间偏僻,连月光都招不进来,闻一的感觉却异常灵敏,他隐约觉得顾时在看他。他调整呼吸,放缓速度,将自己包裹在稍显僵硬的床铺中。他听到顾时叹了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
“你的腿,疼吗?”似发问的语气,又带着肯定,细听竟流露出心疼。
闻一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不明白这中自欺欺人的问题有什么意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时。窗户已经关上,却从缝隙透露着风的讯息。窗帘微微扬起,与外面的海浪和鸣。
顾时又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被子多分给他些。闻一也不客气,离他愈发远,几乎是贴着边睡,如果不是在心里默念“不要为神经病委屈自己”,闻一宁愿缩在角落耷拉着头睡。
顾时不再是之前的顾时,闻一也不再是过去的闻一。
他不明白,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令人匪夷所思。顾时竟也甘愿跌下神坛,求着自己,语气中满是委婉。遥想他们曾是“表演伙伴”时,闻一费尽心思讨好,才能得到这个祖宗一声不那么冷漠的“嗯”,心情好时才愿意踏足他的房间,说上一两句亲密话。他很长时间才在愤懑中恍然大悟:一开始,顾时就没有把他当作伴侣,只是家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保姆加泄愤工具罢了。如今怎么突然变了性,他亲自被顾时赶出家门,他打了孩子,他被闻非送到小屋眼不见为净。怎么,终于发现家里缺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吗?还是顾时脑子本来就不正常,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越拿小鞭子抽他越爱?
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花了人生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意识到无端的讨好只会让所有人得寸进尺,他低下头奉献的那点可怜的自尊,闻非、顾时巴不得一脚踹的远远的。他与他们不一样,他来自地底,生于罪恶,他流淌着肮脏的血液,他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他很累,不想再参与这场以他为祭品的戏码,不想再参与他们的游戏。
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求鱼得蛇,求食得石。(来自陈映真《将军族》)
连死,都不能作为最后的归宿吗?
他不需要原谅,需要的是放手。他回想着身上一道道伤痕,鞭伤、骨折、血孔、淤青,一道一道,都刻在骨子里。伤疤没什么不好的,他已经接受了。但他不能容忍顾时、闻非、他们,再去添上几道。他也许很傻,但此刻他不愿自甘下贱。顾时凭什么认为打个巴掌再给个枣就能让他屈服,凭什么!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有绝对独属于自己的意识。他的身体可以被他们所困,但他的意志永远都不属于这片充满罪恶、尖酸的土地。他看见他的血灌溉一片片泥土,长出鲜艳无比的玫瑰,红得连花瓣上的露珠都被沾染颜色,那娇艳欲滴的玫瑰,又出现在闻家精贵的花瓶。
闻一在一声声宣言中沉眠。顾时睁眼到天明。
与顾时在一个空间简直就是折磨,即使闻一一言不发,顾时也有想不到的办法来招惹他。以至于见到那个黑漆漆的地下室,闻一竟莫名感到一丝亲切。
一个人,安静了。在闻家,顾时不敢做得太过,只能匆匆离开。
闻一只是从一个囚笼,搬到另一个囚笼罢了。屋内空荡荡,与山中的小屋陈设没什么区别。将覆盖在大型家具上的薄膜掀开,闻一有些恍惚,突然觉得山中的日子只是一场梦。
一个小时,擦擦洗洗,闻一的体力告罄。也许是闻言的身体真的很着急,医生匆匆赶来,给他做了一个细致的检查,他们皱着眉头,动作有条不紊,闻一看得出来,用的设备更加先进。随后又抽了一管血带走,说是要细致评估一下血的质量。
傍晚时分,又有佣人送来补血的药品、餐食,闻一受宠若惊,又被盯着吃下。说真的,味道很差,又腥又干,有几次闻一都忍不住呕吐,又被盯着硬生生咽下去。
折磨般的一餐。
太阳西沉,葬礼的时刻。闻一也无力收拾,合着衣服躺下。他不敢压着抽血的伤口,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血洞,但近来他对于疼痛的感知越发敏锐,一个小伤口都足以他修养良久,皮肤也几乎失去了弹性,手指一按下去,出现一个深坑,他也实在懒得去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