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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沙滩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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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
门从外面被推开,久违的破碎阳光洒在闻一的身前,他眯起眼,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走来,心中不免一声震颤。
是顾时。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闻一很难说清楚自己的感受。他抬手微微遮住刺眼的光线,他看见既定的命运在前方站定,等他走来。
不用怀疑,一定是闻言出了事,需要他的献祭。
闻一稍稍叹出一口气,也真是难为顾长官千里迢迢来走一次,还得看他这个旧人过得有多惨。
顾时双手插兜,与闻非相似的俯视眼神,面上是对这山中小屋潮湿以至于透着霉菌气息的嫌恶,他审视般地扫过闻一颓废的状态,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半脸遮隐在暗处中,实在猜不透。
“收拾好东西,和我走吧,闻言的身体出了状况。”言简意赅地袒露意图,除此之外,顾时不愿再多说一句话。好像又回到那个樱花开满的春天,他是闻家的助手,而闻一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接回来的杂种。他们是两条平行的线,在各自的位置缓慢向前。
闻一自嘲地笑笑,坐起身来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几件洗得发白、起球,甚至打满补丁的衣服,那块布满牙痕、斑驳错杂的木头,几瓶泡好的药水,还有给孩子做得几件衣服。书是肯定带不走的,以免连累的老妪。闻一低着头,将几块破旧的料子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布包中。随后将掉落在地上的书本捡起,一本一本摞好。
他回望了这间简陋的小屋,心中满是不舍。此次一别,也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再回来,也许这里就是尽头了吧。这间屋子潮湿、简洁、寒冷,却也算得上他住过最好的地方。这里没有歧视,没有冷嘲热讽,有的只是平静,是一片森林中无风吹拂的湖面。墙上的划痕,角落的书,空置着的壁炉,闻一对它们太过熟悉,以至于无法舍弃。
顾时干净利落地打开闻一脖子上的锁链。
老妪出现在门口,满脸的褶子皱起,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抱歉,她攀住半边门框,说:“走吧,孩子。”
闻一不明白她心中的愧疚从何而来,黏稠的忧郁将他的心思都粘住,没有思考的空间。他沉默地点点头,耷拉着脑袋,背着收拾好的布包,跟在顾时身后。
顾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回头看了闻一一眼,将他身上的布包接过来,向移动器走去。
一路无言。
顾时来得急,接到闻一已经将近日落,加上移动器有一个小零件坏了,只能就近在一家旅馆休息,寻找就近的修理店支援。
旅馆靠着一处沙滩,闻一没有见过海,打算趁着最后的自由好好看看。他心中有一些预感,这次的事情不是很好解决,否则顾时也不会如此匆忙,连夜要将他带走。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浪花卷着深海的气息一次次试探性地向岸边袭来,氤氲的空气中传来有规律的歌。偶有漩涡将水汽扑向行人,带来深处的讯息。闻一走到哪,顾时就跟到哪,仿佛他是一个能够包治百病的人参,生怕他丢了似的。
海,和他读到的,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曾经他在日记里将身边的顾时视作海水,清新、浪漫、柔软,裹挟着夏日的烈阳,势不可挡,闯进他暗色的生命,挽着他裸着脚丫像跳跃的蟋蟀似的钉进沙里,在沙滩上奔跑,又被海浪带走踪迹,躲在潮湿的岩石下,不被命运找到。
海是赤子,也是石囚。他被所谓虚幻的美好、安定困住,在想象的海里遨游,看见一片静谧的花园,又在海里失去呼吸,成为攀附大海存在的一条小鱼。
等到鱼被抛上了岸,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如此狭隘。他低估了海的变化无常,在岸边张大了嘴巴,偶有浪花飞溅,也逃不过干渴而死。
闻一走累了,在枯木边坐下,顾时点燃一支烟,月光柔和地敷在他的脸上。这张皮囊,还是如此动人,低头看看自己,瘦愣愣的,只是一具骷髅上附了一层布料。他觉得实在不公平,为何各怀鬼胎的平安无事,苦苦挣扎的伤痕累累,却又无从问起。
海水送来咸腥的气息,并没有想象中的清新爽朗,闻一闻见生命死亡的味道。原来一切都是他的幻想,海,从来不是温暖的栖息地。他看到千万条鱼,或大或小,生老病死,构成的海的养分。
“回去吧,风大。”顾时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用夹住烟的手支住下巴,黑夜给他盖上一层朦胧的纱,海妖一般,轻而易举地吐露着誓言。
闻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海妖迷惑,但他不想走,有一瞬间,他几乎快要忍不住向深处走去。他想,死在自然广阔的拥抱,比回到那个冰冷冷的地下室好。
但他没有动作,是海妖拉住了他,也许吧,他没有动作。
烟草烧得嘶嘶作响,顺着重力的线掉落下一片星,摔出万道金光。
顾时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一般,深吸一口气,问出一句:“你,过得好吗?”
闻一转过头去,眼中似有繁星点点,他只是看着,不带感情,沉默在蔓延。他说:“拜你所赐,还不赖。”
短短的几个字,好像击溃了顾时一般,肩膀松懈下来,他有些不满,不满闻一的态度,他觉得闻一不该和他这样说话,他们曾经是爱侣,曾经有一个孩子。他还以为闻一是那个指尖露出一丁点温柔就可以哄好的笨蛋,“之前,是我不对,但,你知道的,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顾时一时不着,被烟头烫了一下,他猛地一甩手,将烟头丢弃。闻一无动于衷,依旧头也不回地看着黑暗中若有若无的庞然大物。
沉默,只有沉默,刚才流动的空气仿佛化为实质,变成固态,硬生生吊在二人中间。顾时嗓子里吞了几口沙,咽不下,也吐不出。他狠狠踩灭烟蒂,站了起来,他露出了那副真实的面孔,“闻一,为什么,我们两个人都有错,我向你解释,我托吴妈照顾你,我给你补偿,还不够吗?”他抓住头顶的发丝,一副癫狂状,又试图抓住闻一的双臂,“你也知道,你父亲闻非,他让我做,我还敢不做吗,我求你,能不能理解我!”
“顾时,你真是个疯子。我凭什么,凭什么原谅,我一想到你,我就恶心。”闻一语气平静,冷眼旁观,原来有一天,顾时也会撕去那张伪装的皮,显露出狰狞的面孔,仅仅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原谅与妥协。
有一刻,闻一突然明白,爱对于顾时来说是执念,他心仪的对象是闻言,闻言身份高贵、待人真诚,有着顾时为之努力的一切,但那种人类心中最为原始的、追求的、结合的冲动,顾时是没有的,在外他永远冷静,永远权衡利弊,他最爱的永远是自己。至于闻一,是一根主干上找出来的斜枝,他本毫不犹豫地剪除,却享受那种掌握他人情欲的快感,以至于也成为情欲的奴隶。
顾时好像和身后漆黑一片的大海融为一体。
争吵太消耗气力,闻一不愿,他走在沙滩上,将脚插进沙子。
月光照着很滑稽的人影,也照着一行孤独的脚印。